中國文化傳統中之文學

 

六、


中國文化傳統中之文學

  (一)

    人生有其廣大面,有其悠久面。有身生,有心生。人皆指此短暫百年之肉體為我,不知尚有空間社會我與時間歷史我。身我若可外於社會與歷史而獨立存在,心我則必在社會與歷史中完成。故人生決不限於身生,而心生更為真實而重要。 

 

    如何使此心能超越此身而日臻於廣大悠久,其先乃賴語言,繼之更賴文字。或說,人之異於禽獸者,賴有兩手,此是歷史唯物觀者之所說。實則手不如口,更與人生文化有關。口能說話,乃使此心得與他心相通,於是遂有社會團體。更進而有文字,於是乃有歷史生命

 

    今天全世界人類,無不有語言,文字則或有或無。有文字,則其人文演進深。無文字,則其人文演進淺。但若為標音文字,則易為語言所限,為用不廣不久。人類語音,隔數百里而變。文字既屬標音,亦必隨地而變。如今歐西英法意德諸邦,語言各別,文字亦各別,不易相瞭解。不易相溝通。

 

    人類語言又有古今之變。今日之英法人, 與數百年前英法人語言又變,於是近代英法人,除專治古文字學者,每不能讀其數百年前之古書。求通數百年前人之思想文學,心情感想,已有隔閡。更不論如遠古之希臘拉丁文。

 

    歐西人治歷史,討究文化來源,必遠溯及於希臘羅馬。然希臘羅馬在近代歐西人心中,究是隔膜,不能從其內心深處親切感到其相互間之成為一體。故其文化生命終不免要逐步切斷,而亦減少其對於人類文化之深厚感與廣大感。

 

    只有中國文字,乃能越過語言限制,而比較獲得其獨立性。故中國文字,能全國統一,又使今天的中國人,能閱讀中國三千年前人古書,儼若與三千年前人晤對一室,耳提面命,親受陶淑。因此益以增進中國人內心之廣大性與悠久性。既無空間時間隔閡,使中國人之文化生命得以日擴日大,日延日久。中國文字之為功,良不可沒。

 

     中國古詩三百首,遠在三千年前。其較後一部分,亦在兩千六七百年前。但任擇三百首詩中語句;可供今天略識文字之小學生閱讀者,為例尚不少。如云:一日不見,如三日兮,如三歲兮、如三秋兮,其中只一兮字難曉。但略去此兮字,仍可瞭解此兩語內涵之情意。若知兮字即如今人言啊字,則此兩語之神態,更見活躍。故一日不見如三日、如三秋,遠歷三千年來,成為中國社會一成語。一若古人特先得吾心,先我言之。

 

    詩又云:我思古人、實獲我心。惟有中國人之文字文學,乃使今天的中國人,若與三千年前之中國古人,成為同一心情,同一生命。而有古人實獲我心之感。  又如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有子七人,母氏勞苦。有予七人,莫慰母心。又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心之憂矣,其誰知之。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日之夕矣,牛羊下來。風雨淒淒,難鳴階偕。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兮,于彼朝陽。此等語句,幾於隨綴即是。

 

    今日一中學生,方過十四五齡,略經指點解釋,可使三千年前人目所見,耳所聞,心所思,情所寄,一一如在其目前,如在其心中。則無怪我中國人心,乃特見為廣大而開明。

 

    詩三百之後有楚辭,亦距今兩千數百年。其中語句,同樣可一睹便曉。如云: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又如曰:溺溺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此中心情意境,年輕人或不易瞭,然其文字意義,則仍易解易知。瞭解其文字,自可進而領略其心情與意境。又如云: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又曰: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又曰: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寞其無人。思舊故以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又曰: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鶯馬之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又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擢吾櫻。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擢吾足。此等皆偶有一兩字稍需解釋,即可明白全句,如與古人對話。而古人之心情意境乃不期而能鑽入後代人心中。中國文化之深厚性,即可由此想見。                                

 

    詩楚辭以外之其他古人詩句,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又曰: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又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又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等歌辭,亦都在兩千年前。只稍述其本事,則莫不情景栩栩,更無不解。  又如漢樂府,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春風東北起,花葉自低昂。又如: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為我謂烏,且為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韮上露,何易。露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又如云: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又如云:人生不滿百,當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又云: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又云:離家日己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又云: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又云:來日苦短,去日苦長。又云:志士惜日短,愁人苦夜長。又如云: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手,結交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繇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梢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又如云:採葵莫傷根,傷根葵不生。結交莫羞貧,羞貧交不成。又如: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如此之類:應皆在一千七八百年之前。聊爾舉例,未能多及。

 

   (二)

 

    要之中國文字,遠在一千七八百年乃至三千年前,就其使用於文學詩歌中者,隨手舉例,淺顯明白,可供現代中小學青少年誦讀,而不覺其艱難。此誠並世諸民族創造文字一特可珍貴之奇績。然其更值珍貴處,則不僅在其文學所使用之文字,而更在其文字中所表達之文學。請復以詩經為例。

 

     詩有云: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雪雨霏霏。此四句十六字,為此下一千年後代文學名家特加欣賞。此乃西周初年中央政府慰勞遠征軍士凱歸飲宴之詩。自春迄冬。勞苦經年,慰問者自必首先提及。然僅說自春迄冬,只說了一時間距隔。中國詩人之意,若把人生從其四圍環境中,孤掛出來單獨敘述,終嫌枯燥迫狹。故不說其自春迄冬,改說從一路楊柳出去到漫天雨雪歸來,如此便把人生情況投入大自然中,融為一體,不僅見其時間距離,而活潑具體,有景有情。更易深入征人之心坎。抑且楊柳嫩枝,在行人肩頭亦若有依依惜別與人不捨之意。物猶如此,人何以堪。而此批軍人,正在此陽春佳節離家別井,此其心情,當惋悵何極。逮其遠征歸來,重望家門,那時該何等興奮歡樂,卻不料又逢大雪紛飛。路上增其辛勞,心中倍加抑鬱。在最好的天氣中出門,在最壞的天氣中同家。此一年中之征人旅況,與其心情,亦大可於此征程之一首一尾中想像得之。

   

    試問在政府官僚中,能有此詩筆,唱此勞歌,共深入人心處,即在三千後今人讀之,尚為感動。當時預此飲宴之一批征人,終歲辛勞,大堪為此一歌盪滌無遺。上下融洽,懽如一家。周公以禮樂治天下,其精神深邃處,可尚在今傳詩三百之雅頌有見。孔子告伯魚,不學詩,無以言。後人謂溫柔敦厚詩教也。一切都可從上引此四句十六字中參入。

 

    中國古人,使語言文學化,文學人情化。一切皆以人生之真情感為主,此即是中國文化精神。不從此等處直接參入,使我心與古人心精神相通,乃借徑於西方哲學式的言辦理論上闡發,終為是隔了一膜不能使我之真實人生,亦投進此深厚的文化生命中,而不知不覺,融會成一體。此是中國文化中文學一項之主要使命。必能負起此使命,乃能成為中國傳統中之真文學。 

    中國歷史與西洋歷史不同。西洋歷史重在事、中國歷史重在人。中國文學亦復與西洋文學不同。西洋文學亦重在事。如古希臘人即以史詩戲劇為文學主幹。中國文學亦復重在人,更重在人之內心情感。貴能直指人心,一口說出人人心中所要說的話。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我能把別人心中話代為說出,那是何等感動人之事。漢樂府之後有古詩十九首,前人稱其驚心動魄,一字千金。文學所貴,正在以心感心,能直吐我心,深入別人心中,斯為文學上選。如古詩云:驅車上東門,遙望北郭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寐。此景人人可以想見,此情人人同所懷抱。一人說出,人人只在心中無頭道好,感嘆無盡。中國文學長處在能扣緊人心弦,使能心心相綿,把古今人  心搓成一線,扭做一團。後人欣賞前人之文學,不啻若自其口出。我心早已為古人說出,為古人道盡。俯仰三千年,無古無今,無我無人。中國人的人生,在文學中只如一篇詩,唱了再唱,低徊反復,其實只是這幾句話,只是這一顆心。我曾說,中國史如一首詩,西洋史如一本劇。中國文學重在詩,西洋文學則重在劇。詩須能吐出心中話,劇則在表演世上事中國文學重心,西洋文學重事此處便見中國文學與歷史合一,亦即是人生與文化合一之真骨髓所在。

 

   下至魏晉南北朝以迄隋唐,文選詩唐詩,人人耳熟能詳。此一時期中國人之生活及其心情思想,亦盡在詩中透露表達,而其字句之明白淺顯,在此可不再引。惟有一要點,當特別指出者,中國古人乃以全人生投入文學中。更要者,乃在人生中之情意,而非人生中之事變。事變可以萬不同,而情意則可以歷萬變而加一。姑舉文選為例。文選中詩,凡分補亡述德勸勵獻詩公讌祖餞詠史百一游仙招隱游覽詠懷哀傷贈答行旅軍戎郊廟樂府挽歌雜歌詩雜擬等二十二目。其中只如補亡百一等極少項目外,全體都從極普通的人事中道達極普通的心情。此等人事,乃因常事,古今同有。在此等人事中當事人所道達之心情,實亦古今同然乃使今人讀古人詩,亦如身在當時,不由如自道己心。

 

    如曹操樂府短歌行有曰: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此十六字,既是古今人同解,亦復古今人同感。只要中國文字繼續存在不加廢棄,即便再隔一兩千年後人讀之,豈不仍屬易解。更復人同此心,心同此情,不見有古今之隔。又如曰: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此十六字,亦是古今同有之景,見此景者亦可同有此情事隔一千年,蘇軾遊赤壁作賦,重引曹操此詩月明星稀八字,在文字上既不見有古今之隔,而在意境情調上,亦復一千年前與一千年後人如水乳之融,此為中國文字文學最特出可珍貴之所在。有待吾人細為闡發,並善為承續。

 

    其實在春秋時,列國卿大夫即以賦詩作為當時之外交辭令。借古人之詩句,道達自己之心意。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孟子又曰:詩言志。屈原離騷,即以抒其內心之牢愁。於是此下中國文學有一特點,即貴在表達主體之自我,尤過於敘述客體之外事。孔雀東南飛乃及木蘭從軍之類、在中國詩中未得為主流。尤要者,即在詩人自道一己之日常人生,親切經驗,乃使作家與作品合成一體。每一人之詩集,即不啻是其一生之自傳。

 

   魏晉後大詩人,如陶潛,如杜甫,如蘇軾,後人將其詩編年排列,即成為其人之年譜。幾於每一詩人,均復如此。尤其如南宋之陸游,晚年隱居鑑湖,幾於日日有詩,總不外是道達家常,抒寫一己隨時隨事之情意所在。使讀其詩者,不啻如讀其當時之日記。一詩人之自身生活,即不啻是一部極佳文學作品。

 

   文學不在想像,乃在寫實,而且所寫即是作家自身之現實人生。既具體;亦瑣屑到此境界,所謂文學,更要者,已不在其作品上,而在此作者本人之實際人生上。在中國,所謂文學修養,主要乃在作者自己修養其德性人品。務期此作者本身之人格不朽,生活不朽,始是其文學不朽之主要條件。

 

    更可以另一觀點說明此層。亦可謂中國文學,所重在共相,不在別相。事則為人生中之別相,此一事決非那一事,事必隨人隨時隨地而變。事過即已,另一事又隨之而起。人則為人生中之共相。每一事之後面必有人,人亦各不同,而在其各別不同之小我個人之上,更有一共相合一之大我。此人始謂是大人。

 

    人之所以成其大,不在其小我之高出人上,乃在其小我之潛入人中。大人之所以為大,在其人之德性,乃屬凡人之所以為人之德性共通處。人之可貴,亦不在其與人之別,乃在其與人之共在人類大群中,實不重在人與人間之相互各別,而更重在人與人間之共通和合。此惟人生之內在德性可以達此。

 

    若人人僅知注重於外在之事,則種種遭遇,只以造成人生之各別。而從各別人生中,終不免多悲劇之產生。若事非特殊,此事與他事,無甚分別,則人若不成為一事。人生既以事為重,乃亦重其特殊可分別處。以其人之所有事,與他人特殊可分別,乃見其為一傑出人。

    西方古代如亞力山大,近代如拿破崙.此兩人,雖震爍一世,傲視千古,然亦不免為人生造悲劇,但受西方人重視

 

    中國人則看重在人生之共通處。如堯舜周孔,正為其所占人生共通處特多,不僅在當時,並在 其後世。聖人先得吾心所同然,堯舜周孔之為人,可歷千萬年,永為後人作榜樣。若為人必求特異別出,別於堯則不讓,別於舜則不孝,別於周孔則無禮而不仁,人道亦將隨之歇絕, 而其人乃至不足以為人。

 

    中國詩人多好詠史,其所詠,亦多詠人,不詠事。如左思詠史有曰:披褐出閻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岡,曜足萬里流。又曰:當世貴不羈,遭難能解紛。功成不受賞,高節卓不。此兩詩,一詠豪俠,一詠高隱。此等人在人群中,似若特殊,實非特殊。在中國社會中有此兩流品。

 

    高隱之可貴,貴在其振衣千仞岡,曜足萬里流。豪俠之可貴,貴在其功成不受賞,高節卓不群。其可貴處皆在其品德,不在其事業。中國人衡量人物,必重其德性,謂之人品。其能獲古今人所當共通俱有之德性最高最富者,斯最為人之最上品。此非大聖人不能。堯舜周孔之可貴,皆在其德,不在其位。

 

    其次以分數歷級而降。其品降,斯其流狹。孟子曰:伊尹聖之任,伯夷聖之清,柳下惠聖之和。任與清與和之三德,皆為人類在人文社會學文之中共通德性所不能缺。豪俠亦是任,高隱則是清。至於和之一德,尤為人道所貴。就三人論,柳下惠似不如伊尹伯夷之受人重視,而孟子特並舉以為三聖人。此中尤見深意。論語曰:禮之用,和為貴。樂尤主和。詩屬樂,溫柔敦厚是詩教。索隱行怪,中庸所非。試讀中國古今各家詩,凡其所詠,生活情趣,人生理想,志節氣概,嚮往抱負,固亦人人各異,但幾乎無不俱有一種共通風格,共通情調。或任或清,而必濟之以和。故中國詩中最富人情味。不讀中國詩,即不能接觸到中國人生與中國文化之真實內情。

 

    中國人追求人生,主要即在追求此人生之共通處。此共通處,在內曰心,在外曰天。一人之心,即千萬人之心。一世之心,即千萬世之心。人身人事不可常,惟此心則可常。天有晦明寒暑,若最多變,但萬古只此晦明寒暑,亦最有常。人生在天之下,心之中,此最真實,亦最有常。一人如千萬人,百年如千萬年。財貨權力,得於此則失於彼。貧富強弱,各別不齊。抑且極富極強,到頭同是一死,還是無常不實。秦皇漢武,志得意滿,慕為神仙。但若真做了神仙,仍必把其財富權力一一放棄。則人生所竭力以赴,決心而爭者,果為何來。此等皆屬分別人生,決然無常而不實。中國詩人所詠,則端在人生之共通真實處。天在上,心在內,惟此兩者,乃為中國詩人所詠之共通對象。非宗教,非哲學,而宗教哲學之極至處,亦無以踰此。

 

    今試再舉唐人詩為例。如曰: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此詩中若有事,實無事,只是一心一境。作者自述其心情,只在思故鄉之一字上。對故鄉之思情,人人共有。所思繫何,則人人各別。詩人所詠,只重人生共通處,故只言思,不言所思之內容。一面把人之情思,避開了各別事變,不重事,只重情。一面把來安放進大自然,不使此情孤單特出。故詠思鄉而又兼詠及於月。

 

    中國詩人最愛詠月,如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此與上引,同一景,同一情。異地相思,同在此明月之下。由於天上之明月,故使引起異地之相思。此是人生中真實常有,遇變而不變處。

   

   再人今日讀一千四五百年前唐人詩,此景此情,仍還如舊。恍如一千四五百年前作此詩之人之此一番情思,復活在一千四五百年後讀此詩之人之心中。至於此詩人當時所詠的背後事實內容,則如煙消雲散,早已不復存在。則此詩人之所詠者,實乃最真實最可常之人生所在也

 

    中國詩人又好詠春,春氣易於逗引人之情思。唐人詩有曰: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征人在外,閨中遠夢,此種心情、又是古今中外人生共通所有。暮春天氣,更易撩人。黃鶯之啼枝上,亦同為春光所撩。而此少婦,只在夢裹尋歡。鶯啼驚夢可惱。夢醒聽鶯啼,亦復可惱。若詩中描述某一對夫婦,夢中某種情節,從人生分別處看眼,像是真實,實則此種皆可一不可再,轉瞬逝去,真屬一夢,最為無常,亦最為空虛。如是則人生終不免成為一悲劇。當知世上種種可喜可怒可哀可樂之事莫非如夢,轉瞬即逝。而此喜怒哀樂之情,則千古常在。故凡屬人事儘可淡置,而此情則大值珍重。情由事起,然事虛而情實。中國詩人,則儘量把情與事分開,即把此情移來與天地自然相親即。明月春光,皆天地自然,亦常亦實。把人生略去了許多事,只珍重此一番情,使能與天相即。此是中國人生中大學問所在。簞食瓢飲,孔子既深喜於顏淵。而浴沂風雩,孔子亦同情於曾點。中國詩人,大體上不脫孔門回樂點狂之氣概

  

(三)

   今試再循此下述。司空圖居唐末,已感世事無可為,幸有中條山別業可居,時人擬之巢許,以詩人終。所著詩品,雄渾沖淡纖穠沈著高古典雅諸類,凡此所謂詩品,其實亦可謂即是人品。人品判於心,而見於詩其人必有雄渾沖淡之行跡,而始有此雄渾沖淡之詩品。亦可謂因其有雄渾沖淡之行,乃見其有雄渾沖淡之心胸。但即不可謂先有此行,乃有此心事因心起,心為主而事為從。而人之心胸,探其本則賦於天,出於自然。此是人類生命之大通處。故人心貴能勿為事牽,而上與天通。

 

    古詩分賦比興,賦者貴能賦其內情,只能因事見情,決不貴其有事而無情。 亦不貴其事為主而情為客。比興者,乃將此情融入於大自然。即所謂心與天通,心天合一。而因事生情之事,則轉不在可貴之列。此乃中國三千年前古詩人所傳精旨。

 

    司空圖詩品分釋諸類目,亦頗富古詩人比興之意。如其詠雄渾有曰:返虛入渾,積健為雄。荒荒油雲,寥寥長風。其詠沖淡有曰:飲之太和,獨鶴與飛。猶之惠風,荏苒在衣。詠纖穠有曰: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有鶯比鄰。詠沉著有曰:綠竹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詠高古有曰:月出東斗,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聞清鐘。詠典雅有曰:玉壼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其他諸品之所詠率類此。

 

    當知司空圖當時,世變已極。唐末五代,乃中國歷史上之黑暗時期。不得已退身事外,尚可親將此千古如常之天地大自然,荒荒之油雲,寥寥之長風,獨鶴之飛,惠風荏苒,碧桃柳陰,綠林野屋,好風月出,清鐘碧夜,沽酒賞雨,修竹左右,在極度荒亂黑暗中,尚有此等諸境,可供詩人之逃避。其表現在外,則曰避於詩。其醞蓄在內,則是避於心,避於天。世亂已極,而天則仍是此天,心則仍是此心,可以不亂而有常。此是中國人生中一大哲理,詩人乃得此哲理而成詩。 

 

    五代稍後,有大畫家李成,則避於畫。觀李成之畫,亦復內惟一心,外則天地山水大自然。而塵世之事變萬狀,則不入其胸中,不在其筆下。唐末五代之黑暗,乃屬人生之分別面。而先有司圖之詩,後有李成之畫,則獲得了人生之共通面。上有千古,下有千古,真實常在此是中國文化中所理想追求之真常人生。古人尊伯夷之清,亦正為其獲得了人生共通之一面。故伯夷若是出世,而實為入世之尤。孔子教人,於志道據德依仁外,猶尚有游藝一目。文學藝術,成為表現中國傳統文化之兩大支。此兩大支,亦像是出世,而實是入世。社會雖然黑暗,尚有此兩途可資隱避。司空圖之詩,李成之晝,亦得了伯夷之清的一面

 

    宋代繼興,人文重光,不可不謂唐末五代之文學藝術無其緜延傳遞感召影響之功。蘇賦極稱司空圖,謂其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李成則宋以下奉為畫聖。宋人畫論,乃有心畫之說。心畫者,所畫乃畫出了畫家之自心。李成之畫,不限於李成之時代,乃畫出於李成之自心。孔子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仁智乃人之最高心德孔子即以大自然中之山水作比擬。人類心德,本亦由大自然積久啟薰陶所成。故山居之民常靜,偏近仁。水居之民常動,偏近智。寒帶之民陰鸞,熱帶之民懶散。惟在溫帶,風景和煦,山水秀美,民性亦最上。中國人最喜講風景江山之勝,其意亦在此。

 

    宋以後畫,尤以山水為宗。因畫家之心,以寄於山水為最適。畫山水不啻畫己心。山水在大自然中真常不壞,畫家此心亦真常不壞。此亦一種心天合一。此種人生,始是真常不壞之人生。亦可謂中國人實已創造了一種最科學的最合自然的人文教。此一層,大可於宋代理學家好言氣象,氣象亦是一種心天合一之境界。故其稱孟子,則曰泰山巖巖。稱濂溪,則曰光風霽月。其實在魏晉人已早開此例。人生能達此境界,此即人生之最高藝術,亦即人生之最高文學人生能入詩境、入畫境,此亦一種心天合一,此乃人生共相之最高理想所在。中國文化精神本重此心天合一之人生共相,故文學藝術諸種造詣,亦都同歸於此一共相,以為最高境界,而莫能自外。

 

     或疑中國詩千篇一律,陳陳相因,似乎只限在格律上爭工,辭藻上鬪巧。論其內容,頗少翻新特創之處。不知此正我所謂中國文學重共相之一例。時間、空間不同,每一人之個性又不同,會同此時空與人之三不同,乃使人生無往而不見其相異。中國人稱自然曰造化,正見日新日創,乃天地自然現象。人生亦莫能自外。即以詩言,唐詩自見與宋詩不同。唐代詩人中,李白杜甫不同。宋代詩人中,蘇軾黃庭堅又是不同。其他名家莫不皆然。一家有一家之面貌,一家有一家之風格。翻新特創,亦本出於自然,可以不求而自得

 

    所難則在異中有同,在分別中能把握到共通處。別相淺顯,共相深藏。晦明寒暑之變,誰復不知,所難知者是天。喜怒哀樂誰復不知,所難知者是斯人之性情。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綜合了時間空間人物個性之千異萬變,而指出其中共通的幾項大原則,加以歸納,則只有八卦。更復歸納,則只有陰陽兩爻。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孔子則曰:吾道一以貫之。能知一貫,乃知有常。晦明寒暑,常此晦明寒暑。山水風景,常此山水風景。鳥獸草木,亦常此鳥獸草木。

 

    惟人有心,若離自然最遠。正亦為惟人有心,乃能自新自創。然而多歧則亡羊。遠離自然,災亦隨之。並世人類,尚有蒙昧渾沌,心智末開發,人文之演進淺,停滯在自然狀態者。亦有心智開發,人文之演進已深,而違距自然日遠,受自然之膺懲,反而消散以盡者。西方如埃及羅馬可以為例。小而言之,即如文學藝術,若一意求新求創,必欲反故常以為快,則如春秋佳日好天氣,亦只有這般好,必欲呼風喚雨,摘星揮日,另造一番天氣,縱不生災禍,亦必成妖孽。此實非人心共通所欣賞,則又何必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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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戲曲,在中國文學史上發展特遲,亦終不為中國文學之正宗。正為其重做事勝過了其寫情。重人生之分別面,勝過了人生之共通面。惟水滸紅樓夢,於小說中最為特出,因其描寫人物心情,較能超出事態變幻之上,而深有得於人物之共相,猶有中國傳統文學之遺意。然其描寫人物,終是描寫了低一級,不能描寫到高一級水滸中之一好漢,終是江湖人物,而非社會人物。紅樓十二釵,終是閨閣人物,而非家庭人物。且其反常處多於可常處,故不為治正統文學者所重。

 

     中國文學另一特質,貴在作品出於作者之自述,而施耐庵曹雪芹則並不能直接把自己的真實人生放進其書中。讀水滸紅樓夢,只見武松林沖宋江李逵寶玉寶釵黛玉王熙鳳,而施曹兩人自己之身世生平,渺不可見。則書所敘若為真實,而仍不見其為真實。其所敘述,終是在外不在內。必於事變中見情思,不能使情思超越於事變之上而有其獨立之存在。

 

    林沖武松林黛玉賈寶玉諸人,終是困縛在其當身之事變中,而莫能自脫。終是表現了人生一別相,不能進入於人生之共相。皆無當於中國傳統文化中人生理想之所寄。故在中國人傳統心情中,終不認其為是文學之上乘。 

 

    中國戲劇較小說猶後起,乃頗有回向傳統之趨勢。空蕩蕩戲臺,無時間空間之布景,一切事變,只在幾句道白中輕輕提過。腸盪氣,高歌入雲,纏綿不盡,嗚咽欲絕者,乃盡在歌唱中,即把人生種種真情實感曲折宣達。戲劇應是最具體,最重描寫人事的,而在中國舞臺上演來,則最空靈,最超脫。實已擺脫了人事,而所演出者專重在人情。又其人情所貴,不出忠孝節義,即人生德性之大共通所在。而又能擺脫了教訓式之格套。此始可謂有得於中國傳統詩人之情味。人人盡知中國戲劇內容,重忠孝節義,但其在文學藝術上之卓越成就,實乃深有得於中國文化傳統中文學一門之精詣。是則雖若通俗,而仍有其超俗之存在也。

 

    又中國戲臺上人物,多用臉譜分類表出。其人一露相,便如見其肺肝然。實因廣大人群中亦只有此幾流品。中國戲劇,能把中國傳統文化中人品分類,衡量人之內在德性之精微處把來通俗化。使無知識人,不識字人,亦能一望皆知。諸葛亮與司馬懿,岳飛與秦檜,同上舞臺,一正一邪,一忠奸,只用一種圖案,在臉上勾出,不煩多言。而更有意義者,凡屬忠良主角,則多不開花臉。最單純最本色的,斯為人生中之最上等。其間亦深寓有中國人傳統的最高人生觀。

 

    故看中國一部小說,實不如看中國一本戲,又不如讀中國一首詩,一幅畫。愈精簡,愈涵蘊。愈空靈,愈真實。然苟非深切瞭解中國傳統文化,便不易欣賞中國之文學藝術。惟換言之,亦可謂從欣賞中國文學藝術入門,亦最易得直入中國傳統文化之堂奧。讀經史困難,治諸子亦不易,能教人讀詩看畫,聽戲觀劇,從文學藝術入手,一最通俗最親切之道路,此尤為有志復興中國文化者所應知。

 

    德儒哥德,並不曾見中國幾部好小說,但極致其欣賞之意。又謂中國人有小說,歐西人尚在樹林中擲石投鳥為生。今天的中國人,一意羨慕西化,卻謂中國文學已成為死文學,如冢中之枯骨,能用白話模倣西方文學者始為新文學,又復主張廢止漢字,單化漢字,一若不把漢字盡變成拉丁文拼音,其意終不快。此等主張,既不能深窺中國文學傳統之堂奧, 亦未曾望見中國文學傳統之門牆。究不知彼輩於西洋文學曾有若何深沉之研尋與認識。

 

    要之,只在外面事上盡量求新求變,卻於自己內在心情,缺乏一分修養。而於中國詩人所謂溫柔敦厚之教,則相距尤遠。此可由各人反求而得,不煩辨論,而可自見其深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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