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 後遺民寫作
王德威 後遺民寫作 海上樓船奏暮笳,傷心桑梓在天涯。 江山錦繡開新國,文武衣冠少故家。 楚客共知哀郢苦,宋人未悔畫淮差。 同來避亂君先返,終老東籬莫怨嗟。 [1] 一八九五年台灣割讓日本,消息傳來,紳民悲憤莫名。有識之士紛紛起而反抗,但難以改變事實。日本殖民勢力席捲台灣後,不少文人恨作亡國之民,選擇回歸大陸,林朝崧(一八七五──一九一五)便是其中之一。林出身霧峰世家,乙未割台後先避居泉州,再遊於滬上及其他各地。但對流亡人士而言,中原雖大,卻未必是久居之地。因此台灣大勢底定後,許多人又 有不如歸去之感。 林朝崧原與友人呂厚庵一起内渡,未幾呂欲返回台灣。離情依依之際,林賦以上所引的詩歌以為送別。跨海南望,但見新國一片錦繡氣象,所謂故舊衣冠,竟如煙消雲散。林朝崧和友人自比放逐天涯的楚客,面對甘願割地偏安的朝廷,並不能苟同。但故鄉是歸或不歸呢?暮色深沉,船聲淒惻,或去或留,人各有志。林朝崧 的 感慨 , 躍然紙上 。 但在大陸盤桓數年後,林朝崧自己也選擇回到台灣。他的苦衷, 不足爲外人道。 一九○二年,林創立櫟社,與子姪友人相互唱和。櫟者,朽木也; 林 自貶之意,不問可知。他生命的最後十餘年,是在縱情酒色和抑鬱低迴中度過。林壯年早逝,身後所遺的《無悶草堂詩存》成爲唯一吐露他心事的紀錄。 《無悶草堂詩存》的寫作年代始於乙未割台,這本詩集和櫟社──日後台灣中部最重要的漢詩詩社──的創立(一九○二),應該被視爲台灣文學現代性的根源之一。但在近年台灣文學的研究中,林朝崧這輩文人的位置顯得尷尬。究其原因,新舊文學的形式之爭當然是關鍵所在,但更值得思考的是林等人所使用的漢詩形式,以及經此形式所抒發的主題立場,顯然不再符合我們這個時代對台灣文學史的要求。在「江山錦繡開新國」的喧囂中,再談前輩文人的中原故國之思,豈非不識時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