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維明先生《儒家思想—以創造轉化為自我認同》導言
導言 在關於伯克利一哈佛大學社會價值比較研究五年規劃主辦的最近一次會議的開場討論中 [1] ,我的老師和 20 多年來的朋友羅伯特 • 貝拉,對我的論文〈東亞思想觀念中的「道德共範」〉(即本書第一章)作了評論, 他提出「什麼是儒家的自我」這個富於挑戰性的問題 。收入本書的九篇文章試圖就這個問題作出回答。但是, 它們並沒有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 。毋寧說,它們探討了儒家思想的諸多層面,這些層面可以闡明作為 創造性轉化的儒家自我 的含意。 如果說我們儒家確實有一個關於自我的首尾一貫的概念,那為什麼我給貝拉一個直截了當的回答還會那麼困難呢?這個問題的一部分是由語境造成的。除非我們充分理解一個問題,否則我們就不能指望給出正確的答案。提出問題的方式往往貌似簡單,而賦予問題以意義的背景卻極為複雜。由於這個問題 是從提問者的所謂「問題性」中產生的,我們就不僅需要弄清楚問題本身的含義,而且需要瞭解潛藏於其後的那個思考者。 因而對我來說,貝拉的提問所引發的不只是個資訊的交換,而也是一種活生生的人的交遇。在這個意義上,本書的每篇文章都是活生生的交遇。誠然,它們提供了有關儒家傳統的基本資訊;不過,從根本上說,它們是「儒家」對人類所永恆關注的那些問題所作的具有自覺性的答覆。 假如有別的什麼人,例如一個研究語言的學生,向我提出同樣的問題,那麼,我會簡單地列出一組英文詞語予以回答。從完全實用的目的著眼,可以把這些詞語看作英文 self (自我)與古漢語和現代漢語中起相當或同等作用的一批詞(這也許正是該學生真正追求的東西,儘管他可能同時會繼續懷疑在某些情況下一一對應的翻譯是否可能)。不過,對貝拉的問題來說,它的分量並不在這裡。因為在我為辨認東亞思想共同傾向而進行思考時, 他對我以「自我修養」(修身)為中心特徵去概括思孟學派、莊子道學及禪宗學說的特徵感到不解 。如果按此說法,那對於東亞文化的其他重要特徵,諸如群體觀念、對神聖的經文重視、傳統或習俗以及可共享之價值的威力、為人師表的重要性,政治秩序的首要地位等等,又應如何看待呢?另外,修身還帶有對人的個性、人的內在精神性,甚至人的私我的偏執。貝拉是一位對我們社會中個人主義的最有力的批評家,他特別關注激進個人主義的種種傾向,此類傾向正在暗中破壞著美國公眾宗教的社會結構。 [2] 受到這個「問題性」的啟發,最引起我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