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先生《佛性與般若》序
《才性與玄理》主要地是詮表魏晉一階段的道家玄理 , 《心體與性體》是詮表宋明的儒學 , 而本書則是詮表南北朝隋唐一階段的佛學。 從中國哲學史底立場上說 , 這三階段主流的思想內容都是極不容易把握的 , 而佛教一階段尤難。魏晉一階段難在零碎 , 無集中的文獻。宋明一階段已有集中的文獻矣 , 而內容繁富 , 各家義理系統底性格不易領會。佛教一階段難在文獻太多 , 又是外來的獨立一套 , 名言熏習為難。即使已習慣于名言矣 , 而宗派繁多 , 義理系統之性格以及其既系統不同而又互相關聯之關節亦極難把握。 一部《大藏經》浩若煙海 , 真是令人望洋興歎。假使令一人獨立地直接地看《大藏經》 , 他幾時能看出一個眉目 , 整理出一個頭緒 ? 即使略有眉目 , 略得頭緒 , 他又幾時能達到往賢所見所達之程度 ? 是以吾人必須間接有所憑藉 , 憑藉往賢層層累積的稱述以悟入。廣言之 , 自佛而後 , 除經為佛所說外 , 大小乘底義理都是往賢層層累積的稱述。 ( 一切大小乘經是否皆為佛所說 , 吾人不討論這個問題。 ) 在印度已有累積 , 如部派佛教 , 大乘宗空 , 大乘有宗 , 皆是。經過翻譯 , 傳到中國來 , 又繼續有累積稱述與新的發展。 即 , 除印度原有者外 , 復有天臺宗 , 華嚴宗 , 以及禪宗。 ( 其他教派不論 , 講佛敎史者可以論之。講佛敎史與講佛家哲學史不同。往賢的義理闡發 , 順佛所說的教義而發展者 , 正合乎哲學史之論題。 ) 佛所說之經與諸菩薩所造之論傳到中國來 , 中國和尚有其消化。這種消化工作當然不容易 , 必須對于重要的相干的經論有廣博的學識與真切的了解方能說消化。 第一個作綜和的消化者便是天臺智者大師。後來的消化如華嚴宗的消化以及所謂「教外別傳」的禪宗的消化皆不能超出其範圍 。諦觀《天臺四教儀》開頭即云 : 「 天臺智者大師以五時八敎判釋東流一代聖教 , 罄無不盡。 」 這種判敎即是吾所謂綜和的消化。這種判教 , 態度很客觀 , 對于大小乘經論皆予以承認 , 予以客觀而公平的安排與判別。 我們不能只停于印度原有的空宗與有宗為已足。因為顯然空宗只是般若學 , 有宗只是唯識學 。般若學宗《般若經》 , 唯識學宗《解深密經》。其他的經敎怎麼辦呢 ? 如果其他的經敎亦是佛教 , 不是虛妄 , 即當有一個安排與判釋。般若當然有其根本處 , 唯識亦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