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柳如是》第二次教學紀錄

 

昨天星期五，在106教室【歷史與人生】課，我們繼續根據史家陳寅恪先生晚年的歷史著作《柳如是別傳》，以及據此改編為電影《柳如是》，並進行第二次的教學，而我們所播放的電影，到昨天下課為止，幾乎就是我們期末考試的重點了。

但昨天兩個班的進度不太一樣，運休系有交到準確的最後，下午觀光系還有一段小差距。

不過，此刻還是要做課程的重點介紹，為什麼我要介紹《柳如是別傳》? 首先，這本書專屬一位時代女性的史實，而一位女性，居然得到這麼一位極其重要的歷史學家的青睞，花了十年，在他眼睛瞎盲的狀態下，由助手來謄寫，陳先生口述，最後以八十萬字定稿，並且遵照陳先生的遺願，以繁體中文來排列，我買到的這書就是大陸出版的繁體字，並且一共有上中下三冊。

那這本書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從電影來看，真的是一個比較容易的入口，電影跟書來對照，是我上課一直強調的方式，希望同學能夠理解，我們在大學讀書，本來文字跟影像，都是必須要兼備的素養與能力。我們用電影帶入，當然是求取方便簡易。大家從小看影像，很習慣，但也因此我們會忽略影像中有一些極其重要的隱喻以及細節，如果只看一次，你勢必很難真正抓到重點，如果你不去看書本，你更很難去對照，二者的得失優劣。

簡單來說，影像跟文字，就歷史的主題來看，文字是基礎，影像只是一種改編。但我們不要因此看輕改編，而應該在簡單入門中，去努力看到改編所付出的努力，它有時候使一本極其艱難的文字著作，變得廣泛為人所知。這是電影改編的努力，並功不可沒。因此我們會更了解，晚明的時代，以及書中電影中的主角，他們所對我們的意義。

但我們也不要忘記，電影終究兩個小時不到就結束，故一定有很多事沒有辦法成為電影的素材。所以我們在肯定電影的貢獻與價值之餘，更要找機會，去看到電影背後的文字文本。這是我們上課，第一個給同學的不斷地啟發。

就如我教《孔子決戰春秋》，一定會帶同學把電影整個看完，並且會盡量把每一個畫面當中出現的細節，或者你不會注意到的種種，提醒大家注意，並且還不忘記，把文字的經典《論語》出處，標示出來。這已經是我們【歷史與人生】課大家習慣的一個上課教學慣例。

在柳如是這部電影，我也是用這個方法。尤其昨天上課，不得不在畫面需要介入的時候來做文字的口語表達。這當然會影響大家的觀賞樂趣，但上課之所以為上課，就是一個老師認為單憑學生，是沒有辦法了解畫面中所隱藏的許多的東西，不管是基於什麼理由，我希望該把畫面完整的意涵給大家報告。

所以例如昨天，就會介紹電影中出現的典故唐朝詩人崔護的那一首詩，以及西漢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相戀，所謂「當爐賣酒」的典故。當然上一個禮拜，從曹植《洛神賦》，到柳如是《男洛神賦》就是兩個典故，應該讓同學至少上網去查一查，我們甚至列入作業，請同學簡單地去看看。

還有上個禮拜介紹柳如是在離開陳子龍後，她的身體出現不舒服的狀態，在影像中飾演的女演員萬茜，有表達這樣病態的肢體語言。但如果我們不夠警覺，就也不會去找書來看，她為何會是一個生病的狀態。從中你可以了解，女主角當時離開一段戀情之後，那種徬徨無依的處境，畢竟她是無家可歸的人，在當時的社會經濟條件下，不像今天女性獨立。所以在這裡我們就必須運用一種同情、諒解的理解能力，不宜用現在的標準，去看待四百年前的女子，即使那個女子十分獨立，我們還是要還原那個時代的社會經濟條件所對女性的不尊重。

昨天又告訴同學，當錢謙益決定迎娶柳如是前，他們有一段從在1640年庚辰年冬天，所寫數十封的書信往來，後來還成為一本叫《東山酬合集》。我還上網標示出來讓同學看看《酬合集》裡面彼此回答呼應的詩作內容與文采，甚至念了第一首詩柳如是寫給錢謙益之作，可見柳如是的主動與柳的文采。這可以看到她的獨立以及勇敢追求。也可以說，她是在為她自己找尋更好的人生目標或者是理想。這裡不可以只是用一種功利的角度來思考。

庚辰仲冬訪牧翁於半野堂奉贈長句

河東柳是字如是初名隱

聲名真似漢扶風，妙理玄規更不同。一室茶香開澹黯，千行墨妙贓冥蒙。竺西瓶拂因緣在，江左風流物論雄。今日沾沾誠御李，東山蔥嶺莫辭從。

柳如是過訪山堂枉詩見贈語特莊雅輒次來韻奉答

牧翁

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肩間訝許同。枉自夢刀思燕婉，還將摶土問鴻蒙。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台也自雄。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從。

談到迎娶，課程還提到，電影中有創造性的改編。柳如是對於無法名門正娶內心的抗拒。我告訴同學，我並沒有在書中看到這樣的記錄。但電影這樣子的插入，既合理，又合情，也能夠凸顯錢謙益在當時的環境下，以匹嫡之禮迎娶的某一種既勇敢與妥協的方式。因為即便是用匹嫡之禮迎娶，電影中所看到現場人物依然議論紛紛，覺得並不符合社會正當風俗與道德。可見其壓力之大。但是在這一段裡，卻也留下了一句詩，「買回世上千金笑，送盡平生百日憂」的詩句。我告訴同學，這個詩句是出自錢謙益最後死亡前半年，在《病榻消寒46首》當中回憶當初迎娶時候心的事後紀錄。

順便也講到昨天錢謙益的性格，他既是飽讀詩書的晚明士大夫領袖，但他的官場經歷，卻極不順利，甚至是相當落寞失志。所以有一幕就很清楚的標示，錢謙益對於晚明政治的失望，以及自己生不逢時無法服務國家社會的一種挫敗心理。此外我們也看到晚明的社會，南方富庶的經濟條件，尤其錢謙易算是富貴家庭出身。所以在富貴家庭環境的人，勢必心志並不夠堅定，會出現有許多在富貴條件之下，希望依附的個性，所以我們也看到男主角秦漢所表演有呈現錢謙益某一種性格上的軟弱。

但是很不一樣的是，電影也似乎在告訴我們，即使是這樣子，錢謙益還是晚明研究《杜詩》的第一流人物。所以我會介紹唐代安史之亂杜甫之所以為社會詩人，他不同於李白、王維的所在，因為他關心政治、關心社會、關心歷史、關心國家興亡。這當然也是錢謙益的人格特質。

他的養成訓練就是一個孔子儒家薰陶之下的人物。但晚明卻有一種性格解放、感性特別發達的時代風氣，只因南方經濟富裕。如所謂秦淮八艷當中，流連酒榭歌樓，也成為很多讀書人士大夫的一種調劑身心的場所。所以也很容易在情感的慰藉上，會有意想不到的滋潤需求。錢柳，某個角度，是這樣的結緣，即便柳如是跟陳子龍，也是在這樣的意外場合裡面結緣。這就告訴我們，晚明的時代，跟我們這個時代也很接近，就是感性的生活與情意的追求都相當發達。

但是我們終究要看的是，當兒女私情得到滿足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就渾然忘我，不再關心國家政治、歷史興亡，乃至文化道統的存廢，而這也就是電影會重要的原因，也是歷史學家陳寅恪先生會寫這本書的原因。

因為不到兩年，在他們結婚之後，晚明就到達歷史的終點，1644年夏北明滅亡，南明政權不到一個月，就在南方成立。錢謙益作為晚民的知識分子，他必然入閣，他並沒有忘記負起國家責任，而這裡就會出現國家興亡跟兒女私情之間的糾葛跟矛盾。電影也充分顯露這一點。

尤其隨著史可法在揚州死守，造成了轟動的屠城十日事件，部隊很快就會到達南明的首都南京。錢謙益作為禮部尚書，等於現在的內政部長，就負責治安、防務的工作。但我們從電影中可以看到，錢謙益已經出現一種沒有辦法應付這樣巨大災難的焦慮以及矛盾。但他依然還是在思考著自己的未來，當然也包含他跟柳如是的未來，尤其還有國家的未來。這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電影用最簡單簡略的方法，開始進入一個關鍵的情節，也就是兩人對於國家如果滅亡，到底要採取什麼方式來面對，出現了不同的爭論。這裡面談的當然是生或死的判斷。事實上，北明滅亡後，許多的人選擇自殺，當然有更多的人就依附在新的政權之下，過新的時代生活。但這絕不是錢謙益能夠做的選擇，他無法像一般人如此輕鬆轉換，他的身分使他必須承擔起國家興亡的責任，甚至他必須要去想到文化道統是否淪喪「亡天下」的問題。所以我們看到這個時候的錢顯得憂心重重，而相對柳就顯得斷然果決。

從某個角度來看，柳是有智慧的，因為生命的精彩，不在乎多長，而在乎精彩程度，所以她可以抱著必死的決心，她也希望錢抱著殉國的決心。可是這個電影之所以好看的地方，在於放入了人性更重要的面向。如果有一種比較好的折衷方法，例如能夠挽救更多的無辜百姓免於被屠殺，也能夠爭取時間從事反清復明的工作，也能夠保留了錢氏家族的命運，尤其他跟柳如是之間難得的那一場相知、相愛的婚姻關係。所以我們發現這會是錢謙益所要思考的方向。電影中你可以看到錢開始做的各種安排。

但不管是主戰、主和，不管是殉國、殉夫，或者是不殉國、不殉夫的另外一種方案，都必然要承受所選擇的後果。而那個後果，都會是不一樣。殉國、殉夫固然斷然，但極其慘烈，可能會連累整個家族，甚至有一種只顧自己得到人生的「美名」，卻把所有的問題都拋下來，而如果選擇的是用和平漸進，反清復明的方式，也必須要開始承受那個不可預知，未來遙遙無期的復國運動，最終會變成什麼樣的結果，以及錢最終也要承受，在另外一個政權之下，對你所做的各種攻擊以及辱罵，甚至會讓你蒙受更大的冤屈，更在歷史上永遠留下被辱罵的惡名。這些種種都是在電影中有特別交代，兩人對這件事的不同態度。我們必然可以清楚想像到這背後兩種不同的結果。

當然就昨天的進度來說，我們發現，就到這個地方已經可以激發我們很多人的思考了。留下來比較好嗎？還是斷然的殉國、殉夫比較好？這真的是一個大哉問! 它可以考驗我們所有的人。

所以這不只是一個晚明的歷史國家興亡問題，也是一個人性所有共同的問題，但未必會是用國家興亡的角度來刺激我們思考。

最後，電影還有一半沒有演完，我們就留待下個禮拜把它教完。而我們最後會看到他們選擇另外一個方案的結果，最終會變成什麼樣的際遇，而這個際遇，對錢或柳來說，將會是那一種的結果？甚至會是一種可以提升到足以作為一個偉大歷史學者晚年為其辛苦留下紀錄這一本女子著作，柳如是所綻放的生命意義。

最後，從上個禮拜，到這個禮拜，兩次在教授這個課程當中，還有告訴同學，如果能夠重拍這部電影，哪些地方應該特別加強都有說明。譬如我認為柳如是跟陳子龍交往那一段，應該要有更大的比重。又例如柳如是跟錢謙益在《東山酬合集》裡面的書信往來，應該在電影中加入更大的比重。

至於電影的後半段，當然一樣有這個問題，那就等到第三次上課，也是本單元最後一次，再跟各位同學一起討論分享了。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