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楊志偉舞鶴《餘生》中的想像見證
您的深度解析與蓮結超乎我的想像。
但如果您問我,經過二十餘年,我必然會說,那是一種孔子自述以「德層」為核心的「五十而知天命」的狀態。
(一)根據汪中興先生的生命五層次論一文,他對「德層」的解釋如下:
2-7-1.蓋,德層者,乃居生獨層之又上一層,已為「生命五層次」之最後一層,亦為最高一境。以其下攝生存、生活、生趣、生獨諸層,自有其生命整體之大平衡與大關切,所懷雖已至深至廣,更畫龍點睛,而為吾人生命五層次之總重心、總判準,甚至可謂吾人生命之總價值、總完成也。既無所復加,故此德之成,亦可說是「一個人的完成」。及其當路在勢,甚至可感格他人之德以助人成德也。
子曰:「據於德。」(153.7-6)又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17.2-1)又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19.2-3)又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377.14-45)俱可見德層切己之重要性與對外之影響力焉。
2-7-2.故,德層者,既居「生命五層次」之最後與最高,宜可為吾人生命之總代表,故可謂「德層始為吾人之真生命」也。蓋,自其下視生存、生活、生趣、生獨諸層而觀之,雖諸層各可有其不同層次之意義與境界,卻畢竟有其限度而非究竟,遠不可與德層比。
所謂「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67.4 -1)、「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71.4 -5)、「從心所欲不踰矩」(20.2-4)、「殺身以成仁」(387.15-8)、「朝聞道,夕死可矣」(74.4 -8),在在可證吾人可為德層以生以死,而有其「下學而上達」(369.14-37)以趨於「一個人之完成」者在,斯即「成於德」也,故曰「德層始為吾人之真生命」也。
2-7-3.然則,德層者,既統攝內外上下多方多層,故恆宜自我檢視而「修己以敬」庶保「清明在躬」,而長有一絲「安」或「不安」之純覺,以為諸方上下之總斟酌。蓋,其屬「德層」之一心之所「安」者,則宜守之珍之,一心之所「不安」者,則宜改之去之。順安而行則成「道」,行道有得更增「德」。守而勿失,「德」積日高;操之愈熟,「道」行日廣。故「德」、「道」實一物,簡稱曰「德道」。而「德」尤為「道」之根本,君子務本,故特簡稱之曰「德層」也。
2-7-4.蓋,「德者,得也」,德層乃為吾人所「得」於己之最高、最深、最細、最切己之一小部份。亦為一己之內最精、最密、最實、最安,以至最難言、難守、難養、難事之一小部份也。何其若此相反耶?蓋,「德層」者,乃須時時通過內內外外種種考驗而恒安安者也。
錢子曰:「久而不去,始可成德。」(《論語新解》,72.4
-6之注釋)可見其難。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230.9-25)可見須何等深沉厚重之用心,方克通過一一之考驗也。故此德之根苗雖云「天生」,但己猶可事、宜事、時或須事、乃至終身當敬事之者也。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150.7-3)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68.7-21)又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279.12-1)即此可見欲成就「德層」,須下多少切己密實之工夫方克有成也。
( 二 )如根據《論語新解》的注文 「知天命」:
雖對事理不復有惑,而志行仍會有困。志愈進,行愈前,所遇困厄(ㄜˋ)或愈大。故能立不惑,更進則須能知天命。天命指人生一切當然之道義與職責。道義職責似不難知,然有守道盡職而仍窮困不可通者。何以當然者而竟不可通,何以不可通而仍屬當然,其義難知。遇此境界,乃需知天命之學。
孔子曰:「天生德於予(ㄩˊ),桓魋(ㄏㄨㄢˊ ㄊㄨㄟˊ)其如予(ㄩˊ)何?」又曰:「文王既沒(ㄇㄛˋ),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ㄩˋ)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ㄩˊ)何?」孔子為學,至於不惑之極,自信極真極堅,若已躋(ㄐㄧ)於人不能知,惟天知之之一境。然既道與天合,何以終不能行,到此始逼出知天命一境界。故知天命,乃立與不惑之更進一步,更高一境,是為孔子進學之第三階段。
( 三 ) 我還想起我在2001年曾寫過一篇〈如何理解錢穆先生的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論文。
其摘要如下:
「五十而知天命」一章乃「兩千年注釋家所作之注釋,或與之背道而馳,或亦僅能得之近似。」本文僅以錢穆先生本《論語》論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為題,言孔子經過三十與四十階段的下學的考驗,並有富貴、義利、如何用世與行藏等等之抉擇。生命乃有更深一層之轉折與慨歎。孔子既無心於逃世,而其無所憑藉以行道之感,則曲折而更顯。孔子為學,至於不惑之極,自信極真極堅,若已躋於人不能知,惟天知之之一境。然既道與天合,何以終不能行,到此始逼出知天命一境界之說。纔顯出天有其終極「難知」的超越一面,卻又同時「接受」天所降於己身的這種義命。不但對己所終難盡知與逾越的天命保持敬意,但又對天之所命切於己的義命踐履中,有著一番「吾道一以貫之」與「無入而不自得」的自由與悅樂,轉勝於嚴整的道德意識的偏向。
然考錢先生之意,「五十而知天命」一章更希望能申明孔子「下學上達」的真義在於「學」。孔子之教人以學(下學),重在學為人之道(上達)。孔子教人應循游藝、依仁、據德、志道,由下學而上達,時時反驗己心,從這一種至高反求諸己的深義中,學者可以自考其學之虛實淺深,而其進將不能自已,始能呈顯知天之學的必然性。而錢先生終盼學者當以顏淵之好學為此之階梯。本此,本文最後舉錢先生所發明天命觀,此已非愚鈍如我者,所當言與所能言。然可懸之以為嚮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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