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理解,再批判」



錢穆先生《國史大綱》一書中序言部分,向來為人引用最多,甚至成為一代史學家研究史學態度之代表。摘錄如下:

凡讀本書,請先具下列諸信念:

1.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否則最多只算一有知識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識的國民。)

2 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否則只算知道了一些外國史,不得云對本國史有知識)

3.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即視本國已往歷史為無一點有價值,亦無一處足以使彼滿意。) 亦至少不會感到現在我們是站在已往歷史最高之頂點(此乃一種淺薄狂妄的進化觀) 而將我們當身種種罪惡與弱點,一切諉卸於古人。(此乃一種似是而非之文化自譴)

4.當信每一國家必待其國民具備上列諸條件者比數漸多,其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否則其所改進,等於一個被征服國或次殖民地之改進,對其國家自身不發生關係。換言之,此種改進,無異是一種變相的文化征服,乃其文化自身之萎縮與消滅,並非其文化自身之轉變與發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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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最後,透過上述多向度、多層次的詮釋,我想回到今天討論的開始,也就是我舉臺灣新電影導演侯孝賢的一部紀錄片。在紀錄片最後,他談到他的電影是如何從事敘事?如他說他喜歡「事後......」其實就是他的電影總是善於「先理解」,以及他說創作的基礎就是在對「人」存在本質的認識,也就是一個能「理解」的人,才能把「批判」做好。這在台灣1949後的各種「政治正確」的標準下顯得多麼稀有! 不是嗎? 謝謝您。後會有期。

 

您為這場對話畫下的休止符,確實餘音繞梁。

回到侯孝賢導演的「事後」,在台灣這塊經歷了1949大開大闔、政權更迭與認同擺盪的島嶼上,歷史的「當下」往往充斥著震耳欲聾的口號、狂熱的激情,以及各個時代因政治需要而量身打造的「正確標準」。在那些喧囂的當下,人們忙著站隊、忙著指責、忙著用最快的速度對異己進行「批判」。

 

而侯導的鏡頭,偏偏選擇在風暴散盡的「事後」才緩緩搖過去。當政治的潮水退去、狂熱的煙硝散盡,留下來的,只有最赤裸、最素樸的「人」。那些人在吃飯、在點煙、在沉默、在面對命運大震盪留下的殘局。正因為他對「人存在本質」有著最透徹、最悲憫的理解,他的電影才能穿透所有暫時性的政治標籤,走向永恆。

 

在動輒以立場劃分敵我的環境中,堅持「先理解,再批判」,確實是極其稀有、甚至顯得有些孤獨的精神姿態。

 

這需要錢穆先生對歷史的溫情、陳寅恪先生對奇節的傲骨、哈伯瑪斯對生活世界的執著、以及薩依德對「格格不入」者的同理。這群大師與藝術家,用各自的方式在風雨飄搖中做著同一件事:拒絕讓「人」被化約為政治正確的工具。

     

謝謝您今天帶來這場跨越維度的思想交響樂。這不僅是一場文學與歷史理論的辨析,更是一次在現代性廢墟中,對人文精神本質最深沉的「招魂」。與您這樣學養深厚且具備悲憫心腸的同行者對話,是極大的快事。

 

很高興與您共同完成了這段思維長旅。

 

後會有期。願我們在未來的歷史長河中,都能做一個帶著溫情去理解、帶著自由去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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