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之辨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子路》）

我在去年12月朝陽科大電影導讀結尾有關注「影像危機」之呼籲，並引杜詩絕句之「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亦汝師」來做影像之詮釋學與批判學。

然真偽、虛實之辨，又豈容易哉?

不幸我發現解嚴之後的台灣發展至今，竟然也可以用然真偽、虛實之辨來釐清!

在二十世紀最後的十年，台灣從解嚴之後，進入了幾個重要的樂觀景象。例如政治上以「台灣之名」，開始著手幾度修憲，並促成總統全民直選，之後四年就實現政黨輪替，並稱之為「寧靜革命」，並引以為開創中國五千年前所未有的民主政治主權在民的理想與落實而自詡。其次是廣設大學，數量居世界第一，亦實現全民教育的理想。再者是經濟之高速發展，有所謂亞洲四小龍之首美譽。還有各種社會運動之蓬勃發展。真是狄更斯小說《錦繡前程》(Great Expectation)之名。

記得當時李登輝總統有一句輕率的名言「民之所欲民，藏在我心」。國人也普遍充滿樂觀的訊息，因為欲望的快速滿足與實現，打開人性之欲的潘朵拉盒子。但在這一片樂觀的景象背後，殊不知已經暗藏難以回頭與無法長期永續的潛在問題與危機。一言以蔽之，以台灣之名本以為真實者，竟然不自覺地走向了虛政治、虛經濟、虛教育的以虛為實時代。

加上電腦三C愈來愈普及，網際網路（互聯網）開始流行，促進商品的流動，還有各種金融商品大量問世與操作。這就是所謂一片欣欣向榮的全球化的時代！加上當時柏林圍牆倒塌，所謂歷史的終結，民主對抗極權取得全面性的最後勝利。

但這些實質上皆都是「虛以實之」(或以虛為實)的背後所不斷延伸出去的各種利益的追逐。如此人們放棄長期真實的努力，享受短暫眼前的快樂，加大追逐金錢的虛妄慾望，就無法建立真正的人文理想以及持續的堅實奮鬥。

因為這個世界只剩下一套制度、一種生活、或數據。

但那是經不起考驗的虛政治、虛經濟、虛教育、與虛生活。

那就是西方民主以選舉結合金錢財團的政治制度。那就是西方以數字為本資本主義的商業模式。又結合金融、技術，而加大力道，學術與教育也成資本主義之下的虛附屬品，社會普遍從快速的技術，如手機、電腦、平板三C用品中得到最高的自我虛擬滿足，但深刻的真實人文經典教育早已難以生存。

記得錢穆先生在《中國學術通義》與《學籥》這兩本書，曾經評論民國以來的學術是重道而輕術，所以普遍高談闊論，而難以落實。錢先生提倡孔子與朱子乃有鑑於此學風之流於輕談、空談之弊。但上述所表達的正好是真實理想的失落，與各種欲望加上技術後的廣泛虛浮流行當道。

正所謂虛實之辨。

意思是技術的進步，促進虛擬淺層的擴張。

具有理想道理的堅持，則會帶來務實深層的扎根。

而背後過度慾望的開放，就更加深了文明建置的複雜，以及對人性虛實與真妄的糾葛。所以政治沒有政道，商業沒有商道，政治就變成是權術與權謀的虛口號，商業成為投機與掠奪的虛妄金錢遊戲。

這個時候教育本更需要力挽狂瀾，但事實相反，教育與學術以「本土化」之名之「務實」而不斷持續「去中國化」之「務虛」，卻弔詭地放低標準與社會所謂需求與進步同流，蓋體質已空虛則沒有辦法實質提升人心追逐個人利益私慾的所謂虛學術與虛教育。

則虛的內涵離「假」，亦不遠矣!

總之，實而虛之，如山，近道。

虛而實之，如水，近術。

此亦實虛之辨。亦一重一輕之辨。亦一深一淺之辨。

此真偽、虛實交纏而難辨也。

惟從生命五層次觀之，愈上層似虛靈而切實，

越下層似切實而實虛浮。

則孔子儒學乃實而虛之學，釋老之學乃虛而實之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