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科大教授【電影美學與人生哲學】退休前的自我反思

案：2014年首屆唐獎漢學獎頒發給余英時先生。在授獎典禮所作約50分鐘致詞題目就是【我所做中國歷史研究的自我反思】。限於時間不夠，余先生只能大概談到他治學的幅度，許多都略而不談。我在建國退休前也受此啟發，對三門課（【歷史與人生】、【歷史經典與現代應用】、【電影美學與人生哲學】）都做了類似的自我反思工作。今天早上無意中檢視了這篇自我反思舊作。然已經多遺忘，正好從去年2025年9月以後，就有對電影還有更進一步的思考，此即朝陽科大【大師講座—青春電影夢幻交響曲】檔案。

建國科大教授【電影美學與人生哲學】退休前的自我反思

一、我的哲學方法論

我沒有自創的哲學系統，只能學他人的心血，但也可以說我的哲學方法論就是大體由以下七種等所整合:

1.  以錢穆先生《論語新解》為基礎文本

2.  以汪中興先生「生命五層次」為系統與體系

3.  以「天下歸仁」（觀天下以天下為己任）為心法與心訣

4.  以圓教、圓聖、圓善為最高之哲學

5.  以「理一分殊」(文化創造的普遍形式)的兩行迴環之理為兩界、兩層之架構

6.  以天、人、地三元論視域為開放的還原系統

7. 電影是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

8. 建立影像詮釋學與批判學—面對影像的危機

二、關鍵年份與電影

1984 台北紅樓戲院看侯孝賢《童年往事》

1984 11月台南當兵聽聞楚浮過世消息

1985 在台南退伍前看大衛連《印度之旅》敬佩女主的獨立勇氣

1986《當代》雜誌首期就以傅柯為封面人物

1987 在建國服務於彰化看侯孝賢《戀戀風塵》

1987 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解除，各種批判理論解構思潮興起，社會結構全面鬆動

1989 六四全球激憤

1989 《悲情城市》得金獅獎，台灣輿論反思與討論

1990 蘇聯解體

1992 看侯孝賢《戲夢人生》難掩驚喜與興奮

1993 看陳凱歌《霸王別姬》觸動極深，春假寫下八千多字觀影心得

1992 在建國學報寫一篇探討電影理論的論文

1993 開始閱讀詩史、詩聖、情聖的杜甫詩歌

1994 寫《戲夢人生》電影論文刊登在建國學報

1996 暑假看小津多數電影

1996 台灣直選總統

1996 開始正式教授【電影美學人生哲學】課程

1996 李安《理性與感性》發行

1997 香港大限，人心浮動

1997 暑假大陸長江旅遊

1998 開始閱讀錢穆先生著作

1999 建國改制技術學院

2000 迎接千禧年，美國國力鼎盛，電影事業蓬勃發展

2000 李安《臥虎藏龍》並寫建國學報論文、宮崎駿《神隱少女》

2000 開始閱讀譚家哲先生的論語學，並援用譚家哲的 「存有」與「仁」對比觀念

2001 正式帶職帶薪北上求學

2001 911恐攻事件

2000-2005 寫四篇小津安二郎論文

2004 建國改制科技大學，台灣高教普及全民

2007 參與中興高中圖書館【中國古籍與電影美學】導讀

2007-8 參與中州視傳系【德勒茲電影讀書會】與研討會

2009 將德勒茲「運動影像」與「時間影像」再加上「成德影像」並寫了兩篇論文

2013 停止【電影美學與人生哲學】的教學

2023 暑假開始思考電影與權力機制，並試圖建立「影像批判學」

2023 三月重新恢復【電影美學人生哲學】教學

2023 暑假中心研習會談【我的電影百選與自我反思】

三、我所謂電影選單100部的自我反思

我所謂的電影選單100部，必須追溯到童年、到少年、到讀大學（民國65年）到研究所畢業（民國72年）那個時代與階段，我所承受存在主義哲學、文學與電影的廣泛薰陶與浸潤。當中還有當代新儒家那幾位先生，以及從中國傳統詩歌辭賦裡頭所得到的古典文學薰陶，但都不能脫離廣義存在主義找尋生命意義卻時時刻刻體會到存在虛無的威脅的嚴肅之感。

這也注定我的電影的興趣以及研究始終伴隨著「生命意義」的追尋這個主題。對我而言，電影成了不但是我認識西方世界，更是幫助我面對生命意義與困惑所帶給我宛如「綠光」甚至是渴望「救贖」一樣的地位。也可以說，電影其實就是我生命的一種最重要的追尋與哲學。這種電影（的哲學）更與在哲學傳統中的哲學學派相互輝映。

所以西方那一些廣義的存在哲學的電影導演們，在我那個時候幾乎就是我最重要的生命啟發與探索的啟蒙者。但也可以說，在他們身上我一直都找不到生命存在答案，因為我不知道他們所提供的答案在哪裡？而中國當代新儒學雖然給我幾次重大的生命指點，以及傳統的文學詩詞歌賦的抒情表述，但仍不足以幫助我找到我這個人關於存在體驗與虛無的最終答案。

就電影的歷程而言，我最大與難忘的記憶，是在當兵期間看了侯孝賢《童年往事》，到19 87年《戀戀風塵》，到1989年《悲情城市》，到1992年《戲夢人生》，到2005年《最好的時光》，到2015年《刺客聶隱娘》。

我必須承認，侯孝賢的電影帶給我一種溫柔敦厚、溫情與敬意人文主義的歷史性薰陶。這是我在其他當代台灣導演所看不到的。也就是他電影中的那一種讓我情不自禁感動不已的特殊電影美學以及那樣的人文情懷。

但在侯孝賢所率領的台灣新電影運動過程中，長達至少20年歷程，卻也是台灣在解嚴後整個社會組織結構開始鬆動，甚至進行各種結構批判最波濤洶湧的時期。當然也是大量引進西方後現代思潮理論，在台灣最風行，並廣為知識分子所倡導的時期。如《當代》雜誌在1985首刊就以傅柯為封面人物。

對我而言，我年輕時候的哲學興趣，終究還是在西洋哲學，尤其是當代的歐陸哲學，所以從存在主義的哲學可以帶動了整個當代西方人文學術的各種派別。

但解嚴之後的台灣，卻是帶比存在主義更為不同，並以批判結構、體制，與殖民理論、性別理論、女性主義、新馬克斯主義、以及所謂解構、宏大敘事、或者東方主義等，這些極具批判性的反省學說與理論。

對此，我當然是欣然學習，並且不落人後。所以幾乎在將近40歲之前，都還是繼承存在主義，並浸潤在整個後現代主義各種批判理論的過程中。

但同時間，侯孝賢電影風格所帶給我的，卻是一種持續性與後設性的包容，一種性情的本土性，甚至也就是一種中國式的歷史人文情懷。換句話說，那是屬於我另外一個生命中極感親切溫暖的慰藉，可以相當程度安定我的一種歷史人文力量。

於是我情不自禁，為理解侯孝賢的電影美學，把當時在建國圖書館閱讀有關於中國文學理論，以及中國詩歌理論，甚至是中國電影美學理論的書，還引進西方文學理論當中的現象學與詮釋學觀點，也就是看到作品的歷史性、語言性、辯證性、存有性種種，幫助我對侯孝賢，尤其是《戲夢人生》當中的時間美學與空間美學進行探索，並且寫下了一篇我當時頗感自得的論文，並刊登在建國學報。那是1994年。

這個時候，從長期對侯孝賢的信任，我很自然地就開始喜歡閱讀杜甫的詩歌，那一種民胞物與，天下歸仁、仁通天下，具有強烈憂患意識，並且大量探索存在於歷史、政治、社會的詩歌形式，以及當中的最令我感動的情感的力量。

從杜甫的身上，更得到生命的安定以及意義的確定。尤其《杜詩》的題材與內容是經由大量的旅行漂泊來加以完成，就更具有一種他鄉探索，讓自己漂泊在遠方那樣的一種旅行意義，故也相當程度滿足我對擴大存在體驗的需求，因為我一直都停留在台灣彰化固定的地方。

於是，很自然地，進一步我就在汪老師的帶領之下，順理成章地進入了錢穆先生作品中，對於中國歷史、中國文化、中國學術思想史所探索的意義與價值，發現可以相當程度，讓我可以安頓我生命的那種中國的「世界」。

正好建國當時要升技術學院、乃至科技大學，就在這個機會裡，我離開了彰化建國，有5年的時間，北上進修完成了博士論文，對於《錢穆孔學思想之研究—以《論語新解》為進路〉。至此我人生存在意義的追尋以及生命虛無的威脅漫漫終於慢慢結束。

但到2008年，汪先生過世，我在悲痛之餘，突然發現我的博士論文研究，只是文字上的成果，我真正的生命體會更深刻的意義與價質重整體系的建立，依然是一片空白。

所以從汪先生過世之後，一直到現在，經過的17年，當中在2019年，我因罹癌治療之後，到現在的7年，終於可以在這一條我存在生命意義與價值追尋的旅程上，相當程度地完成了我的價值體系的系統建構。但我生命的最終旅程卻還是未竟之業，還有待我進一步去繼續完成。

例如這幾年陸續完成史作檉生先生的哲學之旅—如中國哲學精神溯源、與文字之前的神話、與全人類文明根源的反省，到提出「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來整合「文史哲」三者，並來賦予思考兩岸歷史政治難題的解決方案，如「和平奮鬥救中國」的歷史文化與學術思想之情懷，與「一中屋頂」或「經緯華夏」（Reorienting China）的整體歷史與仁道之架構。

至於我的電影研究，在博士班階段五年，有幸地從侯孝賢的電影轉向到小津的電影，並寫了四篇研究論文。從小津的電影裡，我又看到了東方式的另一種「超越主義」，就存在於德勒茲的「運動影像」與「時間影像」之後，我所加上小津安二郎電影啟發的「成德（懿美）影像」。

我必須承認，孔子儒家、錢穆先生的思想研究給了我很大幫助對於小靜電影的理論背後的支柱，當然還有一位就是譚家哲先生他的論語學的研究，區別了西方哲學的「存有性」跟孔子儒家的「仁愛」之間的不同原理，也幫助我建立了我電影中屬於東方儒家人文主義的電影美學或藝術的形上美學基礎。

所以現在我不太會受制於後現代電影裡各種思潮的理論的影響，因為我可以在電影的人文主義中，確定了一種生命的五層次論，以及形上美學的自體，或者是「存有」對比於「仁」這樣的一種理論。

最後，我電影的真正的轉進是加入了「影像批判」的向度。這固然是電影本身所反應的各種現實問題，它更以存在於各種維度之間，所以在詮釋之外，理解之外，還需要加以一種「批判式」的理解。這是王德威先生在《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一書所謂「批判抒情主體」所給我的影響。

但除此之外，那就是對於十年以來，如漫威電影、DC電影在全世界的風行，讓我重新思考這種電影的流行，所代表的是不是一種基於真實電影所進行的一股創新，以及電影如今如何慢慢成為認知作戰，國家把意識形態與權力機制的宣傳刺裸裸，是我最後對電影所要加入批判的最大一股力量。

最後，我要說電影本質是人文主義。它有極崇高的歷史與人文理想。它應該建立在生命的五層次體系上。故我自今還是一位堅信電影「作者論」的人。

據此我把「電影」當作是「理一分殊」當中「分殊」之「文化創造的普遍形式」屬於「影像敘事」表達的一種綜合藝術。所以電影當然是一種美學形式。所以所謂電影「作品」（或作者論）當然不是以商品邏輯為主導的形式表達，它須要來自於電影創作者背後那股永遠提升電影境界的所謂「理一」之追尋，所謂「形上美學」人自體的激發，這樣的電影才是真正有「境界」的電影。

所以我願意用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講何謂有「境界」兩段話作為結尾:

1.  我的電影選單的美學標準是如王國維的境界說「境界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2.  尤其又如王國維所說以下這種境界為真實：「尼采謂 『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然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因不同矣。」

四、最後讓我總結這份兩百部電影選單

1. 電影是一種動態感覺與意象的藝術美學

2. 電影融合文學、歷史、哲學、美術、音樂、科技……

3. 電影充滿行為敘事的推導與演進或電影充滿戲劇性的思辨張力與艱難行動—行動、兩難、矛盾、抉擇、思辨、逆折、轉換、辯證、反證、超越、實踐

4. 作為第八藝術的電影敘事學—敘事、理解、溝通、批判、實踐

5. 它是我此生某些隱密與重要的感性與抒情的生命歷程與紀錄

6. 它間接反映台灣解嚴前後我所置身其間部分社會變遷的各種風貌

7. 電影選單內容體現是一種普遍的、多元的、與表達與反思人類崇高價值的「精神的人文主義」傳統中。

8. 兩百部電影選單背後反映我意圖思考生命與建立價值歷程的種種偏好與取向。

9. 我並把電影定位為在「生命五層次」中屬於第三層的「生趣層」，一種普遍的「歷史文化創造的普遍形式」之一，屬於「感性興發」（抒情）所啟動，並經由生命「形上美學」所深化，再通往最高「德層」（人自體）的各種「極致」表達與推演過程所集成之作品。

10.最後是我把電影的心得體現在2025年12月3號與朝陽科大【大師講座—青春電影夢幻交響曲】的檔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