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儒學幾位先生的治學典範與生命類型異同

  




今天早上帶孫子在信義巷道內慢走,突然了悟當代儒學幾位先生的治學典範與生命類型異同。如錢穆先生可以屬於是孔子儒家詮釋學的典範。牟宗三先生則是建立孔子儒家三統與圓教論治學典範。徐復觀先生則是偏重於儒家民主憲政實踐的治學典範。唐君毅先生則是建立他孔子儒家「三向九境」的哲學體系。史作檉先生則是「形式遞增,存在遞減」、與「開放的還原系統」、或「極現與統合」的哲學三元論天—人—地,或自然—人—文明。

其中錢先生的《論語新解》則是吸收朱熹「道問學而尊德性」與王陽明「尊德性而道問學」而成,並去看到孔子其實涵蓋了朱熹與王陽明二者,只是在《論語新解》中朱熹表現的治學典範痕跡更明顯,王陽明的心學則潛在不那麼表現,其實孔子都兼備並包含兩者而圓成。

如該書引宋儒謝良佐,嘗舉子見齊衰此章,及師冕章,而曰:「聖人之道,無微顯,無內外,由灑掃應對而上達天道,本末一以貫之。一部《論語》只如此看。」

案此兩章為:

9-9子見齊衰(ㄗ ㄘㄨㄟ)者,冕(ㄨㄣˋ)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

15-41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

大哉!此孔子之德也。則莊生逷乎遠矣!子見齊衰此章,見聖人心德之盛,愈近愈實,愈細愈密,隨時隨地而流露,有不期然而然者。此誠學者所宜留意。案此乃孔子之化境也。又師冕章在孔子則謂相師之道固應如此而已。然其至誠懇惻之情,則正以見聖人之德養。

甚至還有錢先生有自己更多獨到見解而成。而汪先生的「生命五層次論」則顯然是更主要來自於闡發《論語新解》一書。所以我認為《論語新解》一書與生命的五層次論才是孔子真正的本來面目。

而史作檉先生的「天—人—地」三層/元論中人的「自體」即一個形式方法所得以呈現的發生性基礎的需求中,這就是一種美學性創造心靈的探索。

此就相當於五此層次論裡面「有對象的生趣層」轉向「無對的生獨層」乃至一路上達到融合「有對」與「無對」的「德層」。

其實我想起在錢穆先生《湖上閒思錄》這本書當中有一篇叫〈藝術與科學〉讓人記憶猶新,當中就提到「有對」與「無對」的轉換(「把心頭一切刺激積累,打掃得一乾二淨,驟然間感到空蕩蕩的,那時你的心開始從外面解放了,但同時也開始和外面融洽了。內外彼此凝成一片,更沒有分別了。⋯⋯不啻遇見了千千萬萬的心,世世代代的心,這是古代真的宗教藝術文學的共同泉源」)就相當於從生趣層的「有對」轉成生獨層的「無對」乃至(重新包含有對與無對的)德層。即牟先生《圓善論》所說「四有四無亦通方」之圓。

我把《湖上閒思路》這一段話比較能夠明白的話摘錄錄如下:

物質的人生,職業的人生,是各別的。一面把相互間的人生關係拉緊,一面又把相互間的人生關係隔絕。若使你能把千斤擔子一齊放下,把心頭一切刺激積累,打掃得一乾二淨,驟然間感到空蕩蕩的,那時你的心開始從外面解放了,但同時也開始和外面融洽了。內外彼此凝成一片,更沒有分別了。你那時的心境,雖是最剎那的,但又是最永恆的。何以故?剎那剎那的心態,莫不沾染上一些色彩,莫不妝扮成一些花樣,從這些花樣和色彩上,把心和心各別了,隔離了。只有一種空無所有的心境,是最難覿面,最難體到的,但那個空無所有的心境,卻是廣大會通的。你我的心不能相像,只有空無所有的心是你我無別的。前一刻的心不能像后一刻,只有空無所有的心,是萬古常然的。你若遇見了這個空無所有的心,你便不啻遇見了千千萬萬的心,世世代代的心,這是古代真的宗教藝術文學的共同泉源。最剎那卻是最永恆,最空洞卻是最真切。我們若把這一種心態稱之為最藝術的心態,則由這一種心態而展演出的人生,亦即是最藝術的人生。

如你能把自己的心,層層洗剝,節節切斷,到得一個空無所有,決然獨立的階段,便是你對人生科學化已做了一個最費工夫而又最基本的實驗。科學人生與藝術人生,在此會通,在此綰合了。 


依照上述引錢汪二先生,則依照牟先生《五十自述》從生命「苦怖懼三昧」到「悲情三昧」而獨顯「良知天理」或者「仁體覺情」(即心的無對象性並包含有無、能所)也應該要放在汪先生「無對的」生獨層乃至最終「統合的」德層。

而其實錢汪,牟、以及史先生所說的「自體」(不管是知識或生命)都需要經過剝落、歸零、無執、空無、統合包容,或知識的形式窮盡,與存在的辯證二者之後所共同面臨逼現、極限、矛盾、反證、自體的表達歷程才能頓現。

即如史先生所說:

         在人類存在中,到底什麼樣才是最終以矛盾的邊際表達,而逼顯在知識之內,只有其名,毫無其實之物呢? 無他,即生命,這也就是說,在人類的存在中,只有兩個最具代表性的事物,一個是生命,一個是思考。但若以知識來說,所謂生命,就是使一切思考或知識成為可能,而又不在任何思考之中的東西之物。(史作檉先生《憂鬱是中國人的宗教》)

或

         儘管科學已經向我們提供了這麼多豐富的形式或其實用性的結果,但是若以絕對確實物來說,科學卻永遠在一個始終像一全無所終極確定的系統中,將原來科學史設想的現象的實體,遠遠地拋向了一個永遠得不到它終點的深淵。到此人類為了尋求一個真正具有終極確切的存在,自然並不能不在是在超出與科學的形式方法之外,從事於這一個形式方法所得以呈現的發生性基礎的需求中,這就是一種美學性創造心靈的探索。 (史作檉先生《憂鬱是中國人的宗教》)

那是一個是生命,一個是思考,也是知識與德性的雙重並用。牟先生則只是「單獨」生命極現或頓現「仁體覺情」與「良知天理」一途之後才轉成「道問學」。好處是建體立極,有體有用。缺點是看似容易,實則難矣,且單線之極,根基仍不夠,此孔子所說,「十室之邑有忠信如丘者焉,無丘之好學也」,故此須天資穎悟,單顯上達而下學者,惟不符合孔子博文與約禮兩端並進「平實教人」的下學而上達模式。

實則圓教(下學而上達,上達而下學)者乃兩端並進而臻於化境者。即「聖人之道,無微顯,無內外,由灑掃應對而上達天道,本末一以貫之。一部《論語》只如此看。」亦即聖人心德之盛,愈近愈實,愈細愈密,隨時隨地而流露,有不期然而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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