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
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閱喬岳以形培塿,酌滄波以喻畎澮。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是以將閱文情,先標六觀:一觀位體,二觀置辭,三觀通變,四觀奇正,五觀事義,六觀宮商。斯術既行,則優劣見矣。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文心雕龍》〈知音〉)
今年九月中旬開學之際,收到朝陽李德材老師邀請做一場【大師講座】電影導讀,並最終於12月2號下午,在朝陽管理學院三樓視聽講堂完成這一導讀。
在設計課程內容主軸時,我絞盡心力,希望能夠拿捏我心中一種千年一遇、百年一嘆的電影風華。這跟李老師所給我的「青春電影夢幻交響曲」的主軸,應該並不完全相符合。過程中也並不清楚,在這兩者之間,我做了多少溝通,以期縮短距離,並且不要辜負李老師對我不斷提醒,現在年輕人與我們那一代的嚴重世代差異。
最終我完成這一個導讀,並且事後也聽完全程錄音。但我一直要到12月2號早上,去之前還在做細部修正。過程中有好幾個版本,最終有一些就需刪去。但這是不是都有一股尋求「知音」的努力作為?這是我沒有辦法完全清楚意識到的一種「潛意識」,一股沒有辦法完全清楚呈現的驅動力量。
一直到昨天早上,完成了2025年回顧一文,並再去回溯2024年,才恍然大悟,這難道不就是一場我這一生自知無法有藏諸名山,留諸後世的著作。這是先天不足,後天不夠努力所致。對此我非常自知。但我是不是一直很知道,並在很早以前,就有這樣的自覺,而總是把學思歷程,轉向在建立一種《文心雕龍》所說的「知音」這樣的自我努力上?
因為在昨天2025回顧一文最後,我才突然想到《文心雕龍》有〈知音篇〉。回顧這兩年曾讀《文心雕龍》神思篇、風骨篇、情采篇、物色篇、以及最後一篇序志,當然還有前面原道篇、宗經篇、徵聖篇、辨騷篇、明詩篇等等,但為什麼突然間會讓我瞬間產生腦海中過去一直並沒有真正去意識到的「知音篇」?而竟然可以作為昨天回顧2025年一文最重要的「詩眼」。
我才恍然大悟,是不是原來我這一生大概都是在做這樣「知音」的學習與體會而已!所以我立即就把〈知音篇〉從頭到尾讀一遍,也算是第一次才真正讀懂這篇文章的意義。我並自問《文心雕龍》五十篇,劉勰最重要的一篇到底是哪一篇?
我想「知音篇」應該會是他極其重要所建立該書體例背後那一種詮釋學所說的「理解」。沒有這樣的「知音」學思的歷程與不斷地詮釋學的體會與理解,《文心雕龍》這一本六世紀中國文學批評經典名著斷然不可能產生。
所以今天在12月31號早上,特別到麥味登用餐,是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看能不能還有什麼可以作為2025年最後的表述。我想我的教學部落格,主要都是扣緊著對我人生最重要的幾位哲人著作而生,並且希望能夠比許多他們讀者都更能夠了解這些哲人的人生實踐與學問當中的「志趣神韻」。
但坦白說,經過了將近半個世紀五十年,我實在不敢勝任,或自以為是,以為能夠達到「知音」的境界,但將近五十年的人生學習歷程,也不能說毫無所獲,但因為離「知音」的目標還非常遙遠,所以我才會不斷地閱讀他們的著作,而有每一次不同的體會以及進步,而這其實就是一條永無止境的道路!
於是如果有人問我,像孔子、杜甫、蘇東坡、史作檉先生、劉述先先生、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錢穆先生、譚家哲先生、王德威先生他們著作的精神為何?我雖然不能入室,於今也有登堂的把握。
例如孔子,我會說那是「五十而知天命」一段,困厄於宋匡、固窮於陳蔡,堪稱最為動心忍性。而最早我讀唐君毅先生《人生的體驗》,於民國二十八年,在一個古廟中唐先生所體會千古「孤絕」中的「千載悲願」,乃是他人生學思最重要的關鍵時刻。而在《五十自述》一書,一九四九前牟宗三先生,在中國大陸不知名的外地某一夜,突然聽到有一梵音絕唱,讓他產生了千古與之同在的最深「悲情三昧」,堪稱是他一生在絕境中體悟真生命的「良知覺情」關鍵時刻(有言「天心仁體」或「良知天理」便即是「悲情三昧」或「慧根覺情」所必然要函蘊的光明紅輪。)
而史作檉先生他在獻給父親的《憂鬱是中國人的宗教》一書第一章同名的最後兩節,他記錄了,在完成該章某一夜(約民國六十八年十一月海洋學院演講前),對他而言他聆聽到一股瀰漫於千古穹音苦難淚泣之中的絕大悲情。如言:
行書至此,投筆而仰首,窗外夜已深,深而又深,已如漆,世人也,國事也,人類之前途也,已如黑暗之瀰漫,似無所止盡,亦復有樂音至遠處而傳響,古之音也,偉大之音耶,似近,近而又近,偉大之音在傳響,透人心底,它又在千里萬里而瀰漫,大悲之音也,大悲之泣之淚也,知其者,在千里萬里之外之遙也,人類之淚,今夜已滂沱,何有其盡?何有其止?人果尤其悲憤之勇也,其力量必來自於不可知之遙之鄉。今人何所效也,效古人也,效泰西也,效自身之努力不止也,大悲其心耶,書此文也,仍惟為對此長夜瀰漫大音 而傳響,天其知之也。唯大淚滂沱,莫可而或之。
而錢穆先生他人生真正的學思逆轉,應該是抗戰軍興民國二十七、八年所寫《國史大綱》前面那一篇超過兩萬字的緒論,以及他在《師友雜憶》所述於雲南宜良山寺裡面一年多寫作此書過程,與當中點點滴滴歷歷在目的心路歷程。
張亞中先生則是在於他最終以七十三歲參加2025年中國國民黨黨主席敗選之後,所發表〈無愧無憾〉一文,堪稱他最後才藉此宣告他一生內在長存「孤臣孽子」於孫中山先生「和平、奮鬥、救中國」之至願。
而朱熹則是在他四十歲前後往復苦參從中和舊說道中和新說的艱辛求道記。王陽明則於三十七歲,貶謫貴州龍場的某夜,在四處無人呼應的絕對孤絕狀態裡,他與天地之靈光相接應,近乎禪宗裡面最高的良知頓悟呈現與啟示。
杜甫人生的逆轉則是在755年十一月所寫〈自京返奉先縣五百字〉長詩、757年八月返家所寫〈北征〉長詩、759年春〈三吏、三別〉之作。蘇試則是他1001年人生最後自海南北歸一年後過世前所自述〈自題金山畫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譚家哲先生則是於一九九零一位學生以線裝《論語》相贈為轉換點。但在這些先生之餘,反而對於汪中興先生這位跟我相處將近二十二年建國的師長,一直都有一種神龍見首不見尾之嘆。如果說,我每一年從汪先生過世到現在十七年,都浸潤在他的生命五層次論,以及信守他所信奉錢穆先生《論語新解》一書,但我還是最終感到這位在我身邊最近的師長,卻反而依然保留了最神秘而難解的特質。
至於我,應該以2012年2014年(54歲到56歲)這段最為接近心志艱厲的最高狀態。
回顧2025年終點,
循此「知音」之呼喚,
我願餘生,
尚能一直努力參透實踐
上述哲人那些最高生命學與思之體證⋯⋯
附牟宗三先生《五十自述》
關於「悲情三昧」的消極義與積極義
我在這將近十年的長時期裡,因為時代是瓦解,是虛無,我個人亦是瓦解, 是虛無,我不斷的感受,不斷的默識,亦不斷地在這悲情三昧的痛苦哀憐中。我讓我的心思、生命,乃至生命中的一塵一介一毛一髮,徹底暴露,徹底翻騰,徹底虛無,而浮露清澄出這「悲情三昧」。
一夕,我住在旅店裡,半夜三更,忽梵音起自鄰舍。那樣的寂靜,那樣的抑揚低徊,那樣的低徊而搖蕩,直將遍宇宙徹裡徹外最深最深的抑鬱哀怨一起搖拽而出,全宇宙的形形色色一切表面「自持其有」的存在,全渾化而為低徊哀嘆無端無著是以無言之大悲。這勾引起我全幅的悲情三昧。此時只有這聲音。遍宇宙是否有哀怨有抑鬱藏於其中,這無人能知。但這聲音卻搖蕩出全幅的哀怨。也許就是這抑揚低徊,低徊搖蕩的聲音本身哀怨化了這宇宙。不是深藏定向的哀怨,乃是在低徊搖蕩中徹裡徹外,無裡無外,全渾化而為一個哀怨。此即為「悲情三昧」。
這悲情三昧的梵音將一切吵鬧寂靜下來,將一切騷動平靜下來,將一切存在渾化而為無有,只有這聲音,這哀怨。也不管它是件佛事的梵音,或是寄雅興者所奏的梵音,或是由其他什麼發出的梵音,反正就是這聲音,這哀怨。我直定在這聲音、這哀怨中而直證「悲情三昧」。
那一夜,我所體悟的,其深微哀憐是難以形容的。我曾函告君毅兄。君毅兄覆函謂:「弟亦實由此契入佛教心 情。弟在此間又曾參加一次水陸道場法會,乃專為超渡一切眾生而設者。其中為一切眾生,一切人間之英雄、帝王、才士、美人,及農工商諸界之平民、冤死橫死及老死者,一一遍致哀祭之心,而求其超渡,皆一一以梵音唱出,低徊慨嘆,愴涼無限,實足令人感動悲惻,勝讀佛經經論無數。」此言實異地同證,千聖同證。君毅兄已提到佛教。現在可即就我所證的「悲情三昧」以觀佛教之所說。
我之體證「悲情三昧」本是由一切崩解撤離而起,由虛無之痛苦感受而證。這原是我們的「清淨本心」,也就是這本心的「慧根覺情」。慧根言其徹視無間,通體透明;覺情言其悱惻傷痛,亦慈亦悲,亦仁亦愛。慧根朗現其覺情,覺情徹潤其慧根。悱惻、惻怛、惻隱,皆可相連為詞。朱注:「惻者傷之切,隱者痛之深。」又注:「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此言覺蘊之深,欲吐而未達。惻隱、悱惻、惻怛,皆內在於覺情之性而言之。
「仁」者通內外而言其所蘊之理與表現之相。
「慈」者外向而欲其樂。
「悲」者外向而憐其苦。
「愛」者(耶教普遍的愛)慧根覺情所發的「普遍的光熱」。
這「慧根覺情」即是「最初」一步,更不必向父母未生前求本來面目。
這慧根覺情即是本來面目,找向父母未生前,實是耍聰明的巧話,轉說轉遠。
在這慧根覺情中消化一切,成就一切,一切從此覺情流(不要說法界),一切還歸此覺情。你在這「最初」一步,你不能截然劃定界限,說這一面是佛之悲,那一面是孔之仁,復這一面是耶之愛。
你推向這最初一步,你可以消化儒、耶、佛之分判與爭論。
而直相應此最初一步(慧根覺情)如如不著一點意思而展現的是儒,著了意由教論以限定那覺情而成為有定向意義之「悲」的是佛,順習而推出那覺情以自上帝處說「普遍之愛」的是耶。
在這不能相應如如上,
佛是「證如不證悲」,悲如判為二;
耶是「證所不證能」,泯「能」而彰「所」。
我直證這「悲情三昧」,直了這「慧根覺情」,當然還是消極的,我尚不能直體之於身以見其「主觀之潤」,以順適條暢吾之生命。所以我證這「悲情三昧」還是靜態的、 後返的、隔離的。但是這悲情三昧,慧根覺情,它不顯則已,顯則一定要呈用。在它顯而呈用以「潤身」時,它便是「天心仁體」或「良知天理」。這就是由其消極相轉而為積極相。天心仁體或良知天理便即是「悲情三昧」或「慧根覺情」所必然要函蘊的光明紅輪。
至於生命之助它或違它或限它,這要看個人之根器,但總擋不住它。因它本身也有其「必然要求伸展,要求實現」之願力。此願力名曰「悲願」或「法願」,或天心仁體之「不容已」。我個人能受用多少,我總是在戒慎恐懼以將事。然在它之「必然要求伸展要求實現」中,一個人可以在此得到「潤身」之法樂,是斷然不容疑的。
我今之說此,是在「存在的感受」中而徹至的,我確然領悟到前人所說的「知解邊事」之不濟事,之不相應,之屬於外在的,「非存在的」智巧之理論,觀念之播弄,是隔著好幾重的。
我在此「存在的感受」之證悟中,我確然悟到:此「慧根覺情」不但是亦慈亦悲,亦仁亦受,而且是:
一、即是「無」同時即是「有」:「無」是言這裏看不上任何法(限定概念),消融任何法,一切從此覺情流,一切還歸此覺情。大乘佛教所說的那一切遮撥的妙論玄談,實都可遮撥地消融於覺情中,亦都可遮撥地由此覺情而開出。但是此須要在「悲」中證,不要在智中玩。故我不說「從此法界流,還歸此法界」,因「法界」一詞猶屬「智念」,嫌不具體。這樣的「慧根覺情」就是「無」,而這「無」就是「無限的有」,故亦可說即是「有」(存有或實有)。
二、這「有」同時是「存有」,同時亦是「活動」。故此「存有」貫著「成為」:它消融一切,亦成就一切。它使一切執著消融渾化而為覺情之朗潤, 它亦成就(非執著)一切事而使之為一「有」,使一切「存在」不只是「事」之「存在」,而且是為「天心仁體」一理之所貫而為依「理」之「存有」。這是遮表雙彰相應如如而展現。遮是「復」,表是潤。潤是順適條暢吾人之生命以成就生命分上的事(如父子兄弟諸倫常生活以及一切人文價值之活動皆是事),如是生命不只是生死、緣起、幻化、無明觀,而是成德過程之「終始觀」。(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良知良能,使一切各正性命。)
三、這慧根覺情之為無限的有,同時是悲,同時亦是如,此為「覺情」之為「有」,「存有」之為「如」。離開此「悲有」而言「如」,是就緣起幻化之空性而言如,此是「證如不證悲」,「悲如判為二」。
四、這慧根覺情之為無限的有,同時是「能」,同時亦是「所」。個個有情,歸根復命,各歸自己證其天心仁體,朗現慧根覺情,此是「能」,而天心仁體、慧根覺情潤遍萬物,使之成為「有」,此是「所」。「能」是「萬法歸一」,真主觀性之所由立,「所」是散成萬有,真客觀性之所由立。離此覺情之為能而言所,則是耶教自上帝而言普遍的愛,此是「證所不證能,泯能而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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