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訪爽文國中「十年築一夢」有感




 

昨天冷氣團開始南下,下午意外從集集,繞山路,到中寮鄉偏鄉的爽文國中一訪,因聞去年畢業典禮上公布有九位同學會考得5A級別,乃一睹「十年築一夢」的該校傳奇。並藉此在校園漫步,看到這所921之後所興建的學校,在幾十年的光陰之下遺世獨立,存在於南投偏鄉角落的狹窄山坡路之上,日日夜夜,送往迎來,那些年輕學子的臉龐,與一群堅持理想的熱血教師先後付出他們的青春歲月的心情。

並想起博士班修業期間,曾經寫了一篇論文習作,題目是〈從「分享認識論」到「意向性」到孔子的「志道仁學」〉。內容是讀理察˙塔納斯《西方心靈的激情》(The Passion of Western Mind,1991)一書後引發關注其結論塔氏所謂「分享(參與)認識論」( participatory epistemology)一詞在哲學(認識論)上的新意。之後又將其延伸至羅洛˙梅(R.May)《愛與意志》(Love and will,1969)引發我關心從現象學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一詞轉在「存在心理學」的「意向性」所拓寬出來的深意。當然最重要的關懷是對孔子的「志道仁學」與上述「分享(參與)認識論」與「意向性」二說的關聯。

早上就把該文從資料夾中找出來。記得當時是我在博三上學期末的意外之作。還清楚記得當時撰寫時內心的那一種悸動。那段時期也是我學習創造力的高峰。而我最重要的目的與心得,是希望能夠闡述博論孔子仁學思想中關於所謂「心志」(如〈詩大序〉就有說「詩言志」)這個詞語所牽涉到十分豐富心志意識狀態的現象學或本體學分析。



如爽文國中的「十年築一夢」,近乎奇蹟,在我看來,這全繫乎這群理念相近的教師,以一種十分抗拒「潮流」的純粹教育心志所開展的實踐行動,而這個字眼卻於今被極度輕忽或忽視。







實則「心志」是一種高度後設性、主動性與創造性的最強大與最深刻動能的自體。例如《論語》中孔子說,「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又言「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又自述「十又五而志於學」。又言:「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恆矣。」,亦言:「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錢先生的注文是本章孔子引南人言,人無恆德,常有羞辱承續其後。見人之無恆,不可成業。又引《易》爻辭,言無恆之人亦無可為之助。其人無恆德,亦惟有不為之占(ㄓㄢ)問吉凶,因即為之占,亦將無準。

而華裔美國心理學家達沃斯安琪拉,在她著名的演講「恆毅力」與《恆毅力:人生成功的究極能力》(Grit: The Power of Passion and Perseverance)當中,視為是一個人所有成功因素裡面最重要的關鍵所在。並想起最近建國科技大學首任校長徐佳銘先生過世,董事會也是在他六十歲前後延攬他推動建國科技大學改制與升格之重任。

又如孔子從「十又五而志於學」,乃一路下學而上達,終有逼近其「五十而知天命」的關鍵時刻。到中國近代偉人孫中山先生創建中華民國,是在他五十歲的時候。到一生戎馬,關乎中國之命運的蔣介石總統,在1949風雨飄搖中關鍵性地決定將國府命脈播遷到台。那是在六十二歲的時候,尤其並將中國文化奠基於台灣,奠定此後至今中華民國在台灣的一切生存與發展。而當2022年蔣介石日記從史丹佛大學歸還國史館,並決定逐步出版問世。我們後人才有幸在看到一代強人竟選擇用持續五十七年的日記,表達他內心那種最孤獨無已的最大悲哀,因為他發現只有書寫日記才是他面對自己與最自由的時候。

同時間,錢穆先生則在1949選擇離開大陸,到香港成立新亞書院,那是在他五十五歲的時候。「建國儒家」汪中興先生推動「論語治校」則是在他人生最後的四十七歲到五十七歲十年之間。而剛剛過世的楊振寧先生更是早在他三十四歲到三十六歲之間就完成他此生最重要的理論物理學的基礎突破,晚年並在一場文學與科學的對話活動最後以「自強不息」(清華校訓)勉勵學子。又根據《五十自述》所載,牟宗三生先生也是在五十歲前半生,就此總結,提出道統、政統、學統三統說,而打下了後半生大放異彩、難以企及、古今無兩的哲學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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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是在二十歲大三的時候,有轉系的決心,並且幸運地完成這個選擇,但此後從二十九歲到四十四歲,中間有長達十五年的時間,因所學未精,又迫於認識不清自己,且基於現實職涯需求,心志不得不偏移,心志與學問的基礎,乃延後數十年,雖有幸於四十四歲北上求學,使我在建國得有前後期之分。然老來的第二曲線,仍因積累與勇氣不足,遲遲無法畫出,午夜夢迴,不勝唏噓,悔之晚矣。故我也比以前任何時刻都能理解海明威《老人與海》當中的寓言。

我並想起日本動漫大師宮崎駿在他六十歲之後,也就是在他完成《神隱少女》與《霍爾的移動城堡》之後,開始構思《崖上的波娃》與《來自紅花阪的女孩》以及《風起》這長達十年的時光,最後竟有一位隨身跟拍的紀錄片導演,先後完成四隻《十年同載》紀錄片。卻沒想到在七十歲完成《風起》的宮崎駿竟然在宣布退休後,又在十年後完成《蒼鷲與少年》並奪得2023年奧斯卡最佳動漫電影獎,而這位紀錄片導演隨後一年又做出了這些年來他所跟隨拍攝的一部紀錄片:《與夢前行:宮崎駿蒼鷲與少年創作全紀錄》。

這些紀錄片都無不詳實細微見證一位偉大的藝術創作者,在他極其高度凝聚其心志狀態所面臨各種「自囚」中的困惑、徬徨、矛盾、憤怒、焦慮、厭倦、失神、在虛實之間、自我懷疑,又終能有所突破奮起的複雜心志過程。

此外在這個月2025年11月,史作檉先生在YouTube上的美學講座,他特別提到新作《重訪李爾克》一書中李爾克詩中出現的「天使」,而藉此表露他在《極樂園辯證100條》當中所提出的「三種歷史」的觀點(即自然史、人自體史、文明史),並將自己視為在他三元論存在的一份子,而自詡為就是李爾克詩中的那位「天使」。

我們看到這位已經九十歲的哲人,在面臨身體器官急速衰退與不時死亡的環繞之下,他內心那種青春與熱情的心志火花與強大生命力仍不斷地湧現。演講中他象徵性的隨著思緒不斷地帶出與引入可以稱之為「天使」的各種人類的思考與意象成果。這個月的演講雖然看起來雜而不統,但也是我這幾年來聽到最深刻動人而豐富的一次自我表述。



最後,看到湯姆・克魯斯(1962—)就在前幾天,在他從影四十多年的生涯中拍下無數不同題材的電影,尤其是極其高難度的動作電影,但卻始終未能因為「演技」而獲獎,終於在他六十三歲的時候,奧斯卡委員會搬給他終身榮譽獎。而他上台長達十二分鐘的從容致詞中,是我見過此生最好的奧斯卡得獎感言。

他使用的英文極其簡單,幾乎每一句都能聽懂,卻能夠充分表達他作為電影人,既是他從小的夢想,而一路以來,不斷挑戰各種角色,創造電影的不可能,不斷延伸他的視野,擴大他的能量,與對這個世界各種不同的認識,尤其高度肯定電影作為當今最強大的表現媒體的存在目的,並為自己與能其團隊中無數的前輩後進一起合作,而深感榮幸。

故我發現這其實是一次極為壓抑、又謙卑、又自信、又包容、又充滿感謝的演講。重要的是他個人所表露他內心那一種始終不懈的心志與持續奉獻其中的電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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