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地同證,千聖同證」--讀李德材先生〈生命存在的眞實性——我的詩歌閱讀經驗〉一文

 





德材兄,

早上、下午,讀完您的2017年〈生命存在的眞實性——我的詩歌閱讀經驗〉大作:

一、楔子

二、我與詩歌的秘密愛戀

三、詩歌與真理的語言

四、人存在的平凡與真實性

誠大開眼界,兄不愧詩哲。哲學與詩歌,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如您同學吳冠宏先生稱您為「詩哲」。吾觀其序,對您之跨哲學與文學尤其詩歌之盛讚云云,可謂知音。

而此豈不是更毋寧曰:

不只文句事,且是義理事。兩者俱到,方能有通解、切解、與確解。語句暢順,則義理豁然,因其語句本是智慧語句,亦是表達義理之語句也。若無生命之感應,又無義理之訓練,而謂訓詁明則義理通,是則難矣。(《圓善論》〈序〉)

蓋知識、思辨、感觸三者備而實智開,此正合希臘人視哲學爲愛智慧愛學問之古義,亦合一切聖教之實義。惟能空靈而造極者始能切感于知識、思辨之重要;惟能切感于知識、思辨之重要者始能運轉知識、思辨而不滯于知識、思辨而通化之以至于空靈。(《圓善論》〈序〉)

 處于今日,義理之繁,時世之艱,爲曠古以來所未有,若無學知與明辨,焉能開愛智慧愛學問之眞學(即眞敎)而爲時代作砥柱以消解魔難乎? (《圓善論》〈序〉)

知識、思辨、感觸三者備而實智開,乃牟先生言哲學智慧三條件。而吾觀兄已具體而微矣。而尤第四節,更有您一段,云您以世界詩歌驗證、抒發您自己存在之艱難體驗,尤深切著明,坦蕩真誠,二者相得益彰,令人動容:

......我自己在青春時期,就是強迫症與憂鬱症的患者。依稀記得當時,那種頑童的憂鬱與焦慮,時常讓自己腦中一片空白,心中漆黑無光,欲訴無言。在沒有溫柔關注的陰暗世界中,彷彿語言的精靈也被禁錮在佈滿鐵鐵的肺葉,稀微的氣息沉滯、繳繞成一團團灰濛濛的煙霧。只有陰鬱臉龐上滿佈的淚珠,時而閃爍著一絲絲光影。我也曾迎風而立,企盼冷冽的北風可以從鳥巢般的亂髮中啟示一絲絲溫柔的真理:然而,觸身所及,無非是狂暴無情的風沙。時常,我以想必是呆滯無光的眼神,於夜色中,凝視學校圍牆邊兩三盞淒涼的路燈。有一次,我雙眼緊閉,讓全身緩緩墜人黑暗中的「寧靜」,靜靜感受因長期頭痛而隱約起伏著的雙鬢,以及因為疼痛而日趨停滯、僵化的大腦。很神奇地,一陣子後,我好像可以感受到身體與意識被這股漆黑所析離、溶解,進而墜人某種虛空狀態:隨著虛空不斷地延伸、擴大,直到彷彿無邊無際……——我暫時解脫身心症狀的侵援而「浸淫」其中。不知過了多久時間,我緩緩睜開雙眼,透過眼瞼中的淚珠再度凝視眼下稀微的路燈,一大片七彩的虹光頓時映現眼前。我感覺,宛如置身布滿透明琉璃的場域,全身彷彿綻放光芒⋯⋯。就像英國詩人華茲華斯(W.Wordsworth)所吟詠的:「⋯⋯我們的誕生不過是入睡,是忘卻:/與軀體同來的魂魄一一生命的星辰,/原先在異域安歇,/此時從遠方來臨;/並未把前緣淡忘無餘,/並非赤條條身無寸縷,/我們披祥雲,來自上帝身邊⋯⋯」〈永生的信息〉(楊德豫譯)。在我悲情苦痛的青春歲月中,這種近平「密契」的經驗,不知给了自己多大的勇氣與希望—「悠悠宇宙,即便生命短暫如指掌中揮之即去的沙塵,也誓願留下一道時間的印痕!」我曾如此誓言。隨著歲月的成長,我漸漸地學會讓「泪水越少涌現和迷蒙」,雙眼也逐漸掙開畏懼迷亂的網綁;其後,更體認「願隱没成為我發光的方式」。至今,彷彿覺得離那無盡光明的人口越來越近⋯⋯。(李德材先生 : 〈生命存在的眞實性——我的詩歌閱讀經驗〉)

細觀這一段您的存在之體驗,可以驗證詩歌,亦可轉為哲學,並實可建立一存有論也。

惟,我突然發覺(日前於文心園與您提及《五十自述》一書)與牟宗三先生〈文殊問疾〉中有一段似極為類似之存在體驗──即「悲情三昧」。如牟先生言:

我在這將近十年的長時期裡,因為時代是瓦解,是虛無,我個人亦是瓦解,是虛無,我不斷的感受,不斷的默識,亦不斷地在這悲情三昧的痛苦哀憐中。我讓我的心思、生命,乃至生命中的一塵一介一毛一髮,徹底暴露,徹底翻騰,徹底虛無,而浮露清澄出這「悲情三昧」。一夕,我住在旅店裡,半夜三更,忽梵音起自鄰舍。那樣的寂靜,那樣的抑揚低徊,那樣的低徊而搖蕩,直將遍宇宙徹裡徹外最深最深的抑鬱哀怨一起搖拽而出,全宇宙的形形色色一切表面「自持其有」的存在,全渾化而為低徊哀嘆無端無著是以無言之大悲。這勾引起我全幅的悲情三昧。此時只有這聲音。遍宇宙是否有哀怨有抑鬱藏於其中,這無人能知。但這聲音卻搖蕩出全幅的哀怨。也許就是這抑揚低徊,低徊搖蕩的聲音本身哀怨化了這宇宙。不是深藏定向的哀怨,乃是在低徊搖蕩中徹裡徹外,無裡無外,全渾化而為一個哀怨。此即為「悲情三昧」。這悲情三昧的梵音將一切吵鬧寂靜下來,將一切騷動平靜下來,將一切存在渾化而為無有,只有這聲音,這哀怨。也不管它是件佛事的梵音,或是寄雅興者所奏的梵音,或是由其他什麼發出的梵音,反正就是這聲音,這哀怨。我直定在這聲音、這哀怨中而直證「悲情三昧」。那一夜,我所體悟的,其深微哀憐是難以形容的。.......一以梵音唱出,低徊慨嘆,愴涼無限,實足令人感動悲惻,勝讀佛經經論無數。」此言實異地同證,千聖同證。.....現在可即就我所證的「悲情三昧」以觀佛教之所說。......然由消極相轉而為積極相,更近一步,此不亦「天心仁體」或「良知天理」便即是「悲情三昧」或「慧根覺情」所必然要函蘊的光明紅輪。 (牟宗三先生《五十自述》〈文殊問疾〉)

此誠不亦「異地同證,千聖同證」乎?

不知兄以為然否?

吾以為牟先生甚至從此處去進一步建立其「道德形上學」之「超越存有論」與「本體宇宙論」。

惟,兄數年前有引結構存有論/現象學與莊子一書之比較兩三篇論文,並您告訴我,待把尼采與莊子階段結束後,日後更願馳騁寄情於世界詩歌之大海,不拘泥於三教,出入三教,或有您自己超越尼采,與莊子之「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之自由嚮往也。


生命存在的眞實性——我的詩歌閱讀經驗


一、楔子

對任何一個現代學術從業人員來說,閱讀專業書籍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然而,在我看來,這種閱讀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實在稱不上真正意義的「閱讀」。我所謂的閱讀指的是無關專業工作領域,是隨興自發的,業餘的,無論它們是個人生命、素養的、文化啟蒙、科技新知等——我之於詩歌的閱讀便屬於這一類。

早在憂鬱多感的青少年時期,詩歌便如月光穿越樹梢般地流讓人我的視域:我沉醉於如英國浪漫詩人雪萊(P.B.Shelley)那種靈敏活渺的幻影,時常躲人那個極度虛無飄渺的世界;又如夜半精靈般,倏忽地潛行於沁涼如水的寂靜月色中。也曾經想像能如一片樹葉,一朵雲,讓西風將自己捲走高飛——「縱然跌落在人生荊棘上,血流滿地也無妨」〈西風頌〉。

同時,濟慈 (J.Keats) 那種從深沉的憂鬱中散發出的,對於自然、人性的感情與希望,似乎從另一種角度震撼著青春的心靈:
「當一陣憂鬱突然從天而降,/像一片哭泣的雲彩,/潤育著垂頭喪氣的百花,/將四月的青山籠罩覆蓋。」(〈憂鬱頌),何功杰譯)。

沒錯,年輕對生命力量的渴求使自己仿如一隻盲動亂竄的困獸,憂鬱的愁緒卻又常如山村暮靄般瀰漫於削瘦的身影邊,起伏的心神則似溪底的陰風不定時地穿林灑落。「此時,就將你的哀愁滋養於早晨的玫瑰,/或去觀看海上五彩繽紛的沙浪。!或去欣賞富麗堂皇的牡丹⋯⋯」《憂鬱頌)——詩取擄獲了靈魂對於真善美的渴望及屬於自然的一切的追尋。

成長之後,我念了大學,又進人研究所攻讀中國哲學專業。確實,哲學著重於理性概念的思维與推導——概念語言就像一個粗陋的篩網,它是對複雜現象與精采生命世界的某種化約方式;經由理性概念篩網的過濾,我們所能掌握的只是那些方方正正的理性世界,至於那些點點滴滴如蜘蛛吐絲結網,纏繞於概念湧現「之前」的真實生命悖動或微细的感性世界,已然被疏漏或遺忘。

曾幾何時,自己年少時所鍾愛的詩歌,由於哲學專業上的追求,早已從書架中徹底絕跡。對我來說,哲學的研習就像是正午炙熱的太陽,伴隨其引爆的陣陣熾熱旋風,那個模糊、脆弱而缺少結構的青春身影也快速聚焦,甚至被烘烤成型。不能否認,隨著學院哲學的研習,我的理性概念思辨能力迅速的增強,看起來像是充滿力道。然而,自己仍然隱隱覺得,我的學術理論與生命實踐,理性思辨能力與內在情思涵養之間無法調和或統一。因此,即使已攻讀完博士學位,我依然時常感受到某種無以名之的不安;好像仍在盼望著什麼⋯。

以自己的專業中國哲學為例,《論語》明言成德的進程是「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泰伯篇),也就是詩歌的研習是成就德行的首要條件。再者,出於專業上的需要,自己當然也會涉及一些當代西洋哲學,例如海德格爾 (M.Heidegger)的「存在詮釋學」;晚期的他也時常從詩歌來討論哲學。但舉目四望,在學院分工體系與績效指標下,當代中西哲學研究者中,誰願意花時間閱讀這些與「專業」績效無關的詩敢呢?出於這有意無意間的自覺,即便已過了不惑之年,我重拾年少時詩歌閱讀的熱情。緣於年少的經驗,我依然喜歡西洋翻譯詩歌,就這樣一路關讀,摸索著:當看到最受美國人喜愛的詩人佛洛斯持(R.Frost)這一首詩,便給了自己極大的啟發與震撼:

我的心願之一是那黑沉沉的樹林,
那古樸蒼勁,柔風難吹進的樹林,

並不僅僅是看上去的幽暗的偽裝,

而應伸展延續,直到地老天常。

我不該被抑制了,而在某一天
我該悄悄溜走,溜進那茫茫林間,
任何時候都不怕看見空地廣袤,
或是緩慢車輪灑下沙粒的大道。

我看不出有何理由要回頭返程,
也不知那些此刻還惦念我的友人,
那些想知我是否記得他們的友人,

為何不沿著我足跡動身,把我敢趕上。

他們將發現我沒有變,我還是自己。

只是更堅信我思索的一切是真理。

美國弗洛斯特 〈進入自我〉曹明倫翻譯。

其實,早在年少時期,自己便常有某種「企向蒼茫」,的莫名渴望——這或許源於心靈固有的浪漫情懷的思慕,對於大自熱的鍾情:或許是對於文明世界制約的反抗,可能也是對於世界無限性或未知敞開性的深度渴慕,詩人以「那些層層,古樸蒼勁、柔風南吹進的樹林」,微妙地傳連了現代人心中這種說不出的鄉愁。這種鄉愁。不能僅僅被視為心靈和世界幽暗的偽裝,而應該被天荒地老的延續下去———用現代西洋哲學的話語來說,這就是人對於「存在」(Being)的鄉愁。有了這種自覺,詩人再也無法抑制這種對於存在渴慕的衝動了:而這種存在的彰顯除了大自然廣袤的天地外,也包含了屬人的世界——緩慢車輪灑下砂礫的大道。生命存在的自我覺悟既然開啟了,便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而詩人在意的仍是那些彼此惦記的友人,期盼他們也可以一起路上追尋存在真理的道路。存在的顯示作為人生存本身最重要的真理,乃是經由不斷地向未知領域探索、敞開,實踐後,重新尋回自身存在真實的可能性;因此,詩人說他們將發現我沒變,我還是自己:「只是更堅信我思索的一切是真理」。這個真理就是不斷地思索,成為獨一無二而真實的自己,顯示自身存在的真實性。

二,我與詩歌的秘密愛戀

起初我的詩歌閱讀只是隨興之所至,任意翻閱;赫然發現,中國國內近十年來所出版的世界翻譯詩選集,內容相當精良,數量更是令人嘆為觀止。於是,就像是著魔般,我開始透過各種管道搜購這些詩選集——可以說,除了專業上需要的閱讀、研究與寫作外,我幾乎把所有閒暇時間投人詩歌的閱讀。有些朋友發現我和以前不太一樣:「為何你總是容光煥發,臉上時常帶著笑容?」我總是這樣回答:「我正在談戀愛—一透過詩歌,和世界談戀愛」。詩歌成了我的「秘密」武器,足以和宇宙進行親密的溝通:「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我似乎能領略到陶淵明《讀山海經》中的樂趣:詩歌又是我和世界偉大心靈相契的管道,彷彿詩人的眼睛就在我之內:「當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我瞥見幽深的黎明/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看到我不能領悟的一切/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動/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敘利亞:阿多尼斯,薛慶國譯)。

隨著浸淫詩歌的時間越久,閱讀的詩集越多,我似乎也養成了詩歌閱讀的某種「品味」,開始獨鍾於某些詩歌大師;另一方面,詩歌開始轉化自己長期以來侷限於理性概念思考的模式,它彷彿啟動了蟄伏已久的感性知覺能力。我開始留意周遭外在景象的愛化—一詩人總能夠捕捉這些自然細微的波動與旋律,賦予它們某種啟示意義,繼而促成內在生命更深刻的體察: 

死寂的下午剩餘的金色一一

這無處藏身的黃昏的金屑

從我的門外蹓躂過去
不會停留一一

寂靜中,依然被森林綠色盡頭的金子

觸摸著,我看見了

記憶,那時你是往昔的美人
對我來說現在還是⋯⋯

但你不在那兒,你的記憶在
你的樣子,誰都不像
當你輕風般降臨,在戰慄
哀歎著某種美好的⋯⋯
我已失去了你。我從未擁有你。光陰
安慰著我的悲痛
為了在我的記憶猶新的生命中留下力量
去感受愛情,

但愛情卻只造成恐懼,
一次欺騙一場徒然的圍獵,
這樣一個欲念含混的黑夜
不會有它的早晨。
〈死寂的下午剩餘的金色〉(費爾南多•佩索阿詩選》(葡萄牙)(楊子譯)


我們曾經有多少次經歷過午後「金色」的陽光從身邊流逝,可能你會覺得它們浪漫,或者有點感傷,但很少會使用「死寂」這個字眼——死寂成了這首詩的基調,並召喚我們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輕」與「重」。詩人把思緒轉往寂靜森林綠色盡頭的金子;在那裡,愛情的溫柔與呢喃如金子般觸摸我們青春的心靈與身軀,啟動我們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但是,就如陽光的流逝片刻不停留,無論你如何顫慄與哀嘆,愛情存在本身終究早已蹤跡渺然,只留下對情人的記憶:「你的記憶在/你的樣子,誰都不像——對我們來說,這個記憶本身永遠是獨特而惟一的。然而,時間本身可以安慰失去愛情的痛苦嗎?憑著這個記憶猶新的愛情所殘餘的生命力量,人們總是不斷的再次尋覓愛情本身;可是,這樣的愛情追逐,終究只是徒然,甚至帶來恐懼。何以如此?最後,詩作才點出「死寂」的基調:「這樣一個欲念含混的黑夜/不會有它的早晨」。

正如法國詩人菲利普•雅各泰(P.Jaccottet):「青春,我把你耗盡/連同一度碧綠的樹/在風從未捲走/最明淨的煙裡/靈魂輕易地讓你長櫃,/冬末的土地,/只是蜂群的墳墓」(青春我把你耗盡〉(姜丹丹譯)。想想,多少人青春時期的愛情經驗,在那種情愛的粗曠糾纏中,是原始本能殘酷地擦奪之粗暴快感?或者在生命狂飆的外放中也帶著模糊的,自我意識回歸的狂喜?在那雷擊閃覓的昏暗酸林中。從那戰慄的忘我歡愉中,不正也時時滲透著生命渾淹的苦果?隨著那一次次相見悱惻纏綿,別離牽腸掛肚的糾葛,那原初纖塵不染而生機盎然的青春力量,不也逐漸步人那種死寂的漠然?

然而,詩歌訴諸直覺與想像,它不說教,不試圖「論證」真理。對於隨著情愛而來的死寂,甚至是墮落,阿多尼斯這樣說:「我生活在火與瘟疫之間/連同我的語育——這些無聲的世界⋯⋯我生活在雲朵和火花之間,/生活在一塊正在成長的石塊裡,/在一本傳授秘密和墮落的書本裡。」〈墮落)(薛慶國譯)詩歌就是這本秘密的書籍,它充滿秘密的魔法。它教我們如何縱情於遼闊的天空,謙卑地效法大地,質樸而堅定地省視自我,溫柔而寬厚的對待他人,細膩而深情地凝視萬物——終究,它將使我們把痛苦、死寂甚至是墮落轉化成如石頭中綻放的生命力量。即便黑暗的力量如狂風驟起地肆虐,如泥淖深淵般地糾纏,我們依然能夠從容吟詠自由的歌聲。在詩人眼中,即使我的生命卑微如一株泥潭中的蘆葦,它不只是一株會「思考」,還是能感受幸福,悲苦,甚至愛戀的蘆葦:「⋯我因殘酷的屈辱而幸福,/在那如同夢幻的生活之中,/我默默地把每一個人嫉妒,/卻又默默的熱戀每一個人。」(俄)曼德里施塔姆〈像一棵簌簌作響的蘆葦〉(汪劍釗譯)。

詩歌就是一道道溫柔而深情凝視的光,它拓展習於自我封閉的視域,將渾沌幽暗的意識轉化為輕柔的明光它穿透事物表面的遮蔽,帶我們進人事物嶄新而不可見的另一層面:它照亮了自身周遭處境,深化了生活經驗的意義。更重要的,詩歌帶領人進入那個浩瀚幽深的無名之境:置身其中,你或勇敢地冒險,躍進,或飽嚐戰慄與恐懼,或滿懷挫折與無奈,或欣喜地徘徊等待—只為找尋那幽暗混沌中的語言光芒。

三,詩歌與真理的語言

記得,自己曾經在人夜時分,獨自置身浩瀚無際的太平洋岩。當時,浪花正猛烈衝擊這大片鵝卵石遍布的海岸,狂風則從耳際絲毫不停息地呼嘯而過,彷彿暗夜之際,成群的精靈在耳邊竊竊私語,告知她們已吞噬那白畫的光明——整個天地除了眼前這一大片白色波濤相續的海域,以及天際少許星點隱約掩映外,宛如罩上一件巨大的黑罩衫。海面上,我的視線僅及於眼前前後推湧,愛疊相續而來的白色波浪;至於波浪起伏之外的遠處世界,彷佛某種「不在場」的存在,只能憑想像領略其森羅萬象——我彷佛置身於天地蒙味未開的「無名」場域⋯⋯然而,我能夠從這個海洋經驗中再想像或領略什麼嗎?至此,我已腸枯思喝,真到無意中讀到被稱為當代澳洲最重要詩人凱文•哈特(Kevn Hart) 的(夜晚面對太平洋):

在兩顆星或兩種思想之間的黑暗裡
你驅車東去,抵達最大的洋岸,

兩水從未罩住那浩瀚冰冷的海面,

向東行駛,你又成了一個孩子——
沖去事物的名稱。
靜默洗去海洋的名字

曝露出事物本身的能量,最初的生命在星光中閃耀。
沒有語言將它縮小至嵌入腦中。

他已在那裡,在兩種思想中間,

那片你在其中行使和抵達的黑暗,

它沒有名字,卻又是萬物的姓氏。

大洋慢慢地左右擺盪,

一個孩子在搖床上熟睡,

沒有母親將他從酣夢中喚醒,

去描繪星際間古老的眾神,站在懸崖上,

不覺得寒冷,你失去重量,

回到出生之前的衝撞,

在長出血鬚之時:
或者在時間之外,彷彿你已不知生死,

沒有名字隱藏在其後,

沒有名字展示這世界或徹底燃燒。
大洋在你耳裡悄情地搖動,這沉默的地方
在我們所知世界之外,卻也在此時此地,

在兩種思想間,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一片卸去語詞外衣的寂靜,一份無名的愛。(張少揚譯)

回顧自己曾經的大洋經驗,再細細品嘗凱文•哈特這首詩,那種震撼直直進人靈魂深處。詩人一開頭就揭示了詩歌的主題:「在兩顆星或兩種思想之間的黑暗裡」——直指《老子》意義上,可名、可道的語言,與不可名不可道的真實存在(或者說「道」)本身,「之間」那種黑暗而糾纏的區域。當向東行駛,「你又成了一個孩子」則顯示詩人面對這一題的基調:如《老子》那種「復歸於嬰兒」的體道經驗;繼而巧妙地從上文「從未罩住那浩瀚冰冷的海面」的雨水,來「沖去事物的名稱」。另一方面,當這種無名的靜默連海洋的名字都洗淨後,則曝露出事物本身的能量,如星光般閃現原初「無名之樸」的生命力量,而不容被腦海中的意識與概念所侷限。

即便真實存在(道)本身不可名、不可道;然《老子》隨後言「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當人所抵達而體察、實踐(行走於)「無」(道之真實)之與妙,與「有」(語言表述)之間的黑暗,卻顯示某種「徼向性」—一沒有名字卻又是萬物的姓氏。而對於徘徊於「無名」與「有名」的「玄之又玄」之際,詩人以被大洋左右擺盪,未被母親搖醒以為群星命名的熟睡孩子,進行形象表述——我覺得這個大洋的「擺盪」相當重要,如若缺少這個玄之又玄的擺盪歷程,所有的語言表述很容易淪為語言文字的避戲。

下文,當詩人說「站在懸崖上,/不覺得寒冷,你失去重量,回到出生之前的衝撞/在長出血鬚之時」時,熟悉《老子》文本的人,馬上會聯想到「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第二十章),甚至是回歸胎兒尚未出生之際,那種超越時間之外,不知生不知死,與萬物同體而「沒有名字展示這世界或徹底燃燒」的純粹無名境地。然而,存在的真實雖言語無可名之,詩人卻終究對它有所「道說」或至少想道說——「大洋在你耳裡悄悄地搖動,/也在你眼中閃耀」。因此,這個沉默的世界:「在我們所知世界之外,卻也在此時此地」—對於語言,如《六祖壇經》所謂「說似一物即不中」,只能隨說隨掃而無可執著。

最後,這個介於存在實相與語言道說之間的黑暗,就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它永遠不能被道盡,不可能成熟:它又像「在卸去語詞外衣的寂靜」中,只留下「無名」的愛—愛惟是無名,才可能明澈。這裡,令人想起上文雅各泰對於愛的深刻體悟:「就像火,愛的明激只建在/錯誤和燃燒的成灰的木頭的美觀之上」〈無知者〉(姜丹丹譯)。無名而明澈的愛只有在經歷「蠟炬成灰淚始乾」的燃燒,滌除由語言所交織的世俗錯誤表象後,才能接近愛的美麗本身。

有關詩歌與真理語言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我們可以再舉偉大的德語詩人保羅• 策蘭 (P.Clean)的詩作加以詮釋:

歸家人回到忘鄉

我們遲緩的眼睛

會聊家常。

歸來的音節接音節,分給

白天也盲冥的骰子,
玩家的手伸過來,那隻大手,

一抓就醒。

而我的話有點多餘:
堆積出小小的
水品,在你沉默的儀表裡。
〈話語之柵•下面》(孟明譯)

一般來說,語詞表述的前提是某種「意識存在」的介人。對於活生生的真實存在整體(或「道」)而言,語詞或意識的介人,就破壞源初無以名之的真實存在「整體本身」,而導致存在整體聯繫性的「流散」——存在𤨣體中的各個環節之聯繫關係變得鬆脫、不明顯。或者說,此時語詞成為意識的主要焦點,存在的「鳖體性本身」固然仍然存在,卻因為語言的介人而只淪為意識的「背景」。

如同策蘭詩歌中所表徵的,身負尋找「語詞」重任的歸家人回到「忘鄉」(Vergessen)——在遺忘之鄉中,這種存在的整體聯繫性已然鬆脫或遺落。也就是,此時人眼中只有個別視域的存在,看不出這個別視域與存在𤨣體之間的聯繫性——就像我們平常在庸俗喧囂的新聞報導中所見到的,一切只是零碎存在的事實,卻無法組構成有深度意義的內容——「我們遲緩的眼睛/會聊家常」。但是,即使在這種任意性的聊家常中,「歸來的音節接音節」,一切與真實存在分離或對立的語詞遊戲仍彼此相互生發或蘊育著,就像一個賭徒玩著「骰子」般,語詞之出現意義只是偶然任意的,因此說是「白天也盲冥的骰子」。其實,如上凱文,哈特詩作所顯示的,真正具深刻意義的語詞(如詩歌)本身(名),應該存在於與真實存在的道或造化整體的聯繫性之間;只有那個深入造化奥秘的大玩家(大詩人)——那隻大手——才能夠「一抓就醒」:契入道或造化本身,並以精準的語詞喚醒造化之靈魂,並把音節與音節的真實關係聯緊起來。

這種深刻的聯繫正是我作為「平凡」的(詩)人本身之多餘的話語,與人存在造化本身的那隻「大手」(大詩人或藝術家)間,那種根本性差異之所在。這個由我多餘的話語所堆積面成的「水晶」——水晶可被視為諸多語詞與其他語詞之間重重疊疊而閃耀,所產生那種連鎖變化所產生的某種獨特的「鏡像」;而這個水晶股的鏡像,若要構成真正深刻意義的詩作,則必須返回或被置放於「你」(存在整體性或造化)本身「沉默的儀表裡」—真實的道雖然沉默無名,卻具有如儀表般的徼向性。

經由上述跨文本的詩歌詮釋後(或許,凱文•哈特是熟悉《老子》文本的),以及對保羅•策蘭略顯艱澀的解析,不免讚嘆詩人之於世界真實性體驗的靈活性與深刻性;也更有理由相信上文佛洛斯特所調「只是更堅信我思索的一切是真理」—一存在的真理(實)或許只有一個,卻容許不同文化、不同的語言以各種獨特的方式加以表述。然而,以上當我們這樣詮釋以上諸詩人的存在真理觀時;嚴格說,依然落在某種抽象概念層次的表述。我們再看看被稱為當代日本最負盛名的詩人谷川俊太郎,如何以最平常的事物與淺顯的語言,表述這類似的真實性:
1.
樹正因為是樹
樹才能夠站在這裡
而樹為何物我卻無從所知
2.
若不把樹稱作樹

我甚至無法抒寫它
若把樹稱作樹

我只能抒寫它
3
但是樹
一直凌駕於樹這種語言之上

某日清晨我真正觸摸過的樹

是永遠的謎⋯⋯
4.
面對樹
樹已它的樹梢為我指向天空
面對樹
樹已它的洛也告訴我大地
面對樹
世界從樹木孌得明朗起來
6
人們給樹取了無數不同的名字可是
樹寡言無語

在每個國家
儘管樹隨微風沙沙作響時

人們只是傾聰一種聲音

只是傾聽一個世界
〈樹〉(田原譯)

詩歌儘管不必然要為真理服務或存在,卻往往以最精確而易懂的語言詮釋了一般被認為抽象的真理。從終極意義上說,「樹就是樹」;為了描寫它,我們稱之為「樹」——但除了以語言猫寫它之外,對我們來說,樹的存在本身(實相)卻依然是個謎,但詩人為我們指引出一個重要的方向:樹與世界萬物的存在本身,本來就處於可以相互指引的「因緣整體性」當中:我們雖然無法以語言直接「指謂」樹的實相,但透過這種相互指引的因緣整體性,卻可以讓世界與樹的存在「明朗」起來。每一個語言或文化指引這種聯繫性的方式或許不同(不同國家的詩人都寫過有關樹的詩作),但樹或世界存在整體本身的真理卻是同一的——「樹就是樹,世界就是世界」;它們拒絕被語言所窮盡。

四、人存在的平凡與真實性

當我閱讀谷川後太郎詩作時,無意間發現〈世界的約定〉一詩,原來就是日本著名動凝導演宮崎駿《霍爾的移動城堡)一片的主願曲。我講解這首詩給小學的女兒聽,並與她再次觀賞這部影片,領略影片的精神意義。之後,我選擇了谷氏詩選中較淺顯易懂的詩作。與女兒共同欣賞。沒想到,她竟然也覺得津津有味;之後,再次反問她。她竟然記得大部分的內容。眼見詩歌產生了如此神妙的作用,連平日輕少授觸時歌的妻子,也突然問我有什麼詩集可以推薦給她,當我為她朗誦阿多尼斯前引時作(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時,或許是喜好繪畫的她對於「眼睛」特別敏感,她的雙眼柔婉地建著我,說道:「西元看到了我在繪畫中彷彿看到、感覺到,卻說不出的神祕感」;隨後,我看見她盈盈的淚珠早已注滿眼眶。之後,她甚至在閱讀報章雜誌時,也會對於詩人特別留意。例如,經由她的介紹,我又認識了這位首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詩人:法國的普呂(S.Prudhomme);自然,書架上便增加了這本《孤獨與沉思》詩集。原來,詩可以表述抽象的真理,也可以落實於平實的日常生活中。

「讀萬卷書(詩),行萬里路」。前一陣子,與妻女到歐洲探視留學法國的兒子。一個月的停留期間,我們也到巴黎的拉雪茲公墓「訪視」一些名人:鋼琴詩人蕭邦,詩人、小說家王爾德,法國詩人阿波里奈爾 (G. Apollianaire) 等。因為讀過阿氏的名作〈一顆星的哀愁〉,我順道跟家人講述這首詩的背景與內容:詩人於一次世界大戰中「志願」人伍,於炮火連天中寫詩;其後他被砲彈重創頭部而後送治療,也寫詩。名作〈一顆星的哀愁〉就是描述他頭部重創後如星狀傷口的痛楚與感悟:「⋯⋯然而這激烈的痛楚在我身上/像螢光的蟲子擁有它灼熱的胴體/像兵士的心中撲撲跳動著法蘭西/像百合花心蘊含著花粉的芬芳」(徐知免譯)。只可惜詩人舊傷未癒,又染新疾,於壯年38歲病逝。約略聽完後,小女兒默默地撿了一些碎石塊,就在詩人的墓碑前,排成一個「星狀」的圖案,並隨手撿了幾片落花置放於圖案中間—詩人的作品非但於死後依然燃起人們心中愛國的火花,也激發出女兒的詩情柔意!

同樣將心中的創傷與悲痛轉化為對他(她)人無條件的奉獻與愛而令人動容的,還有羅馬尼亞女詩人妮娜•卡西安(N. Cassian)

〈光的通道〉一詩:
冰凍的光輝!
死亡莊嚴地
落在渺小的雜草和葉子上。
這是我們的方式:
用流血的嘴巴和開花的傷口

平常最後的聖餐。
就這樣吧。
如果這是懲罰——就這樣吧。
如果這是挑戰——就這樣吧。
如果這是通過苦澀的嚴寒

抵達光的通路。
那麼,讓我們的靈與肉凍結。
(高興譯)

或許我們的存在都如平凡渺小的雜草和葉子:對於曾歷經生命劃傷的人家說,這種感受便格外強烈,「用液血的嘴巴。開花的傷口,品嘗最後的聖餐」,則是將這種傷痛轉化為對人群無條件之愛的方式。你可以說這是聖徒血類的大愛。也可以說是平凡人性的真實。惟其經歷過刻骨銘心的生命悲苦才能夠顯現這種蝕骨銷魂的大愛,這種愛無以名之,就說他是我們注定的命運於挑戰吧。如果凡人的生命必須經由這樣的淬煉,才能抵達真實存在的入口,那麼讓我們歷盡痛苦的靈魂與芸芸眾生的生命融為一體吧。這是一種讓自身生命徹底隱沒,卻又發光發熱的存在方式,這種無名的愛之所以可能就是源於生命終極性(「道」的真實性)的光輝,這個光輝總是從。晦暗、嚴寒、脆弱、卑微、恐懼、痛苦,甚至死寂中,找到它發光的出口,所以明知為「冰凍的光輝」。再次引用飛利浦雅各泰的詩歌。

晦暗的敵人把我們打擊,又拽緊,

放開我吧,在我持有的不多的時日裡,

向光承認我的脆弱和力量:
且顧我最終化成閃電。
這個光
在我們的話語裡。
越少貪婪和饒舌,越能讓人更好地忽視,

直到在它們的遲疑裡看見世界閃爍

在飲醉的早晨和輕盈的夜晚之間,

我們的淚水越少湧現何迷濛
在雙眼中,我們的人越不會被畏懼綑綁,

目光越明亮

迷路的人更好地看到埋葬的一扇扇門。

顯隱沒成為我發光的方式,
願清貧,讓我們的桌子滿載果實纍纍。

死亡隨心所欲,將要來到或還模糊。
願他滋養無窮無盡的光明。
〈願終點把我照亮〉(高興譯)

其實,不用論及前述聖徒血淚的大愛,即便是對於個人自身的命運處境,這首詩依然閃耀發光。我自己在背春時期,就是強迫症與憂鬱症的患者。依稀記得當時,那種頑童的憂鬱與焦慮,時常讓自己腦中一片空白,心中漆黑無光,欲訴無言。在沒有溫柔關注的陰暗世界中,彷彿語言的精靈也被禁錮在佈滿鐵鐵的肺葉,稀微的氣息沉滯、繳繞成一團團灰濛濛的煙霧。只有陰鬱臉龐上滿佈的淚珠,時而閃爍著一絲絲光影。我也曾迎風而立,企盼冷冽的北風可以從鳥巢般的亂髮中啟示一絲絲溫柔的真理:然而,觸身所及,無非是狂暴無情的風沙。

時常,我以想必是呆滯無光的眼神,於夜色中,凝視學校圍牆邊兩三盞淒涼的路燈。有一次,我雙眼緊閉,讓全身緩緩墜人黑暗中的「寧靜」,靜靜感受因長期頭痛而隱約起伏著的雙鬢,以及因為疼痛而日趨停滯、僵化的大腦。很神奇地,一陣子後,我好像可以感受到身體與意識被這股漆黑所析離、溶解,進而墜人某種虛空狀態:隨著虛空不斷地延伸、擴大,直到彷彿無邊無際……——我暫時解脫身心症狀的侵援而「浸淫」其中。不知過了多久時間,我緩緩睜開雙眼,透過眼瞼中的淚珠再度凝視眼下稀微的路燈,一大片七彩的虹光頓時映現眼前。我感覺,宛如置身布滿透明琉璃的場域,全身彷彿綻放光芒⋯⋯。就像英國詩人華茲華斯(W.Wordsworth)所吟詠的:「⋯⋯我們的誕生不過是入睡,是忘卻:/與軀體同來的魂魄一一生命的星辰,/原先在異域安歇,/此時從遠方來臨;/並未把前緣淡忘無餘,/並非赤條條身無寸縷,/我們披祥雲,來自上帝身邊⋯⋯」〈永生的信息〉(楊德豫譯)。在我悲情苦痛的青春歲月中,這種近平「密契」的經驗,不知给了自己多大的勇氣與希望—「悠悠宇宙,即便生命短暫如指掌中揮之即去的沙塵,也誓願留下一道時間的印痕!」我曾如此誓言。隨著歲月的成長,我漸漸地學會讓「泪水越少涌現和迷蒙」,雙眼也逐漸掙開畏懼迷亂的網綁;其後,更體認「願隱没成為我發光的方式」。至今,彷彿覺得離那無盡光明的人口越來越近⋯⋯。

回顧這一路走來,從青春年少對詩歌的深情愛好,到成長後遺忘了詩歌;如今,失而復得,詩歌已經成了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恩賜與養分。記得尼采說過:「好的散文家大多是好的詩人」,而我卻連散文都寫不好。我想,還是借用那隻「大手」質樸而精準的語言來表達自己之於詩敬閱讀的心境吧:「⋯⋯野草本不許生長,/ 卻漸漸 / 長出了花,盡管 / 無人看見」(質樸〉(英)菲利普•拉金(P.Larkin)(舒丹丹譯)——這朵小花雖不見得芬芳燦爛,卻是我多年來用愛戀詩歌的熱情與心血所澆灌出來的!

(本文曾獲得2017.10深圳出版集團主辦「第二屆書城杯閱讀徵文競賽」三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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