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五十而知天命」觀

 



《周易》47卦,乃困卦。

卦辭為澤水困。困,亨,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我人生自少年體悟最深的,是困己、困知、困情、困學、困時、困世、困人,困歷史文化、困學術思想,亦可謂屬集諸困之大成而屬後知後學者。

困者,即屢阻塞,屢不通也,而愈欲解困,而終不通者。

即孟子所言動心忍性之掙扎之困。乃累各矛盾之集合。

因日久無解,乃亦生無自信、自卑!乃至厭世、厭己者。

然亦因悲己之困,亦時能推己及人,悲人之困、愛人之困,心生不忍人之困之愛,與欲解除人之困之心。

蓋不知天生人,何以致己、致人,其困境有如斯者也,而有此悲與愛,與欲救困者。

亦因平生時代之際遇,乃深悲各種歷史興亡,花果飄零,與人生痛苦、飲恨無解,其義難知之悲劇者,難以計數。

如是悲與愛反復不已。

因困之深、之廣,而欲解困之心,亦愈大。如是,困與學、悲與愛,乃相因而生。然因自己解困之力弱,乃至難以持續者,遂養成沉鬱困結之性情。

故此可從青年唸讀大學起,即發現自己喜讀哲學。

竊想乃因「哲學」屬下學而上達解困之思辨與實踐之學。

然殊不知,「哲學」亦是集天下之困而不解,與各言其是的大成之學。

故亦常有不信於己,亦不信於人。

此之謂「有言不信」者。

則深感人生終不離孤獨之受困與悲者也。

然,青壯年後,幸因拜長期困學而知之於牟宗三、史作檉、劉述先諸先生哲學之累積,與在建國有幸切於自幼性情,遂開闢【電影美學與人生哲學】一課程,並教與學多年有餘,尤幸得汪中興先生長久相伴,並親自示範錢穆先生之孔子與《論語新解》,與其〈生命五層次論〉一文之殷殷教誨,遂挽我此生困學之極於頹然既倒之際。

至年六十之際,乃愈發謂自己一生所學,特於孔子逼現「五十而知天命」之「三元論」於一以貫之之「德」,有「篤信好學、死守善道」者之深識,乃至蘊有孔子圓教與圓善「合內外、一天人」之所在與完成焉。

蓋此「五十而知天命」(亦孔子所遇逼顯諸困矛盾之極現)所一以貫之之「德」,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乃對吾之生於歷史戰亂之不休、道術將為天下裂,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學術紛然之各自,人心頹墮之欲墜有深感焉:

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莊子《天下》篇)

終至逐步臻於修齊而治平,小康而大同,乃至天下一家,引為「詩人性情,千古如照」之一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者也。

則我人生之困頓,至此亦謋然已解,如土委地。

並重新嚮往年輕時所學讀《中庸》、莊子《天下》篇所言: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附言: 

昨天午後,完成重溫《少年與蒼鷲》(《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一文,有言是宮崎駿集大成之作,並指出設定真人母親火美是全片少年超越諸困矛盾旅程的關鍵力量所在。

下午在貓羅溪,又思及錢先生所言中國歷史之「道德」精神之深意,乃其一言以蔽之,一以貫之深悟之言,並可推之於中國之歷史文化與學術思想,含攝中國之政治哲學與為政之理想,五倫羣己之道,現實上兩岸和平、天下一家,乃至天人合一,或「 合內外,一天人」,一皆以「道—德」為中心而開展。

然「道—德」者,不可空言,當循孔子博文與約禮兩端,下學而上達,臻於「五十而知天命」(孔子所遇逼顯諸困矛盾之學之極現者)所「一以貫之」之「德」為懸嚮。

蓋此處亦為我一生所學於各家之學,如孔子之「據於德」、或莊子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亦會通錢、汪、牟、唐、劉、史、諸家之學所共同交盡之「己」之最高交集者,亦不可須臾離之者。如此處亦是汪中興先生以「修己以敬,心安通天」為體現「生命五層次」中心之「德層」之八字心法。

昨晚遂逐一讀朱熹《四書集注》四序而證之,又再讀《中庸》而證之。今早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教【歷史與人生】課使用大陸版《孔子傳十六集》為教材,每週逐一教授。當時並將各集剪接數段精華,遂想起十四集有一〈《孔子傳》_14孔子與隱士智者與周易〉,乃重看一遍,該集隱士並以「困卦」喻孔子,並突然悟到自己人生實亦不離「困卦」,然實則多數人之人生皆當以「卦困」為師。 

大哉! 困卦辭 :「 困,亨,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則不亦為《周易》六十四卦之最重者乎? 

嗚呼! 「有言不信」。此亦實為孔子推行仁教之原因,

遂最後引年輕時所讀《莊子》 〈天下篇〉論古今學術變遷大勢有深感而成此篇。

而回顧六十以後,我此生學思與踐行之最高心得---「五十而知天命」,實不亦由我所深感一生所仍至今不離之「困卦」而來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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