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讀楊儒賓先生《思考中華民國》

 

我在退休前最後一次通識中心讀書會上導讀劉述先先生《儒家哲學典範重構與詮釋》一書而作為結論(回歸主題就是暨南大學那一篇重建孔子治學典範與生命類型)之前介紹楊儒賓先生的《思考中華民國》這一本書的大要，但直到清晨三點，才去7-Eleven取回這本網路購書。

就在翻閱之後，發現這本書比《1949禮讚》更具有恢弘的歷史視野與更深厚的理論基礎。作者開宗明義，就是以儒家現代性的方案作為切入，而把中華民國的存在與理念視為是儒家現代新方案的過程，與最終實踐地完成了中西兩種在民主憲政以及良知主體(即仁)的混合，尤其是把中華民國的理念與存在形塑成一種批判的力量。

毫無疑問，這必須要有作者對孔子儒家極其不凡的學養與素養。就很像是我在研究錢穆先生《論語新解》時，發現他其實是有意藉這本書來作為衡量整個儒學發展演進分合過程中的一種理念與批判準據。因為《論語》這本書與書中孔子的形象就是以一種理念性的存在，介入到禮崩越壞的現實世界，正如電影「孔子決戰春秋」取名一樣，而卻在此後所有的世代取得無比崇高的地位。

此即孔子具有一種理念。理念即楊老師中華民國背後所化身的理性基礎，而做為儒家從傳統根源並走向現代性開展，所融合兩種文化原理的過程。這兩種原理都被視為是重要而不可或缺的原理。但承認自己以前沒有辦法開展出來，並勇敢地去加以嘗試建立與融合。

照楊儒賓先生所示，於是中華民國的發展歷程，雖然歷經各個階段，但上述理念所發揮作用，依然指導著現實混雜的存在發展，這種具有指導性與批判性的理念，把它當成中華民國存在的目的，確實是史無前例的一種闡述。

在此理念的指導與反思當中，我們可以平心自問，隨著中華民國歷史生命的成長過程所延伸出來的，有一端是所謂中國共產主義浪漫革命的神話，另一端是以個人主義為基礎的自由主義，最終卻在台灣成為了台灣獨立建國的資糧。

所以這本書也可以視為就是在面對兩種政治極端的論述。

此即在中華民國理念與批判之下，與其蘊含所謂風土的地緣政治，與內在的兩岸性內容，在1949後，中華民國所實踐的現代性與背後的文化基礎，不幸已在台灣當前現實惡劣環境下，其真實的面目不斷被抹去，他最後所做的一次驗證與最大的呼喚。

楊老師這本書裡頭把各種現在以及後可能發生的任何結果都毫無避諱，勇於的客觀陳述並加以接受，那是他承認現實客觀有巨大主宰力量，有其歷史存在的意外天命。但與此同時思考中華民國理念的他，卻是有無比的自我承擔與勇氣與責任，嚴肅呼籲與解釋這個國家成立的存在目的與實踐成果與背後理念，可以作為海峽兩岸當前兩個民族主義對抗之下，化解戰爭走向和平的介面。

楊先生有表達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背後的立國精神，仍不能夠「繞過」中華民國成立以及發展過程中所建立的，包含復興傳統文化作為基礎，以及引進民主憲政，建立民主與人文二者的貢獻，也給一心要獨立建國台灣意識濃厚的台獨主張，作為一面反思照見自己，是否具備有足夠可以在必須面對兩岸在歷史上曾經締結出來的風土地緣人文的基礎，否則失去了這一個自我反思超越地照見自己的不足與短處，那只要當歷史上有了一次重大非理性的意外發生，兩岸將會產生意想不到可怕災難的後果。

這本書的貢獻誠如他在序言所說，他不像現在從政治的角度、經濟的角度，或者是人類學的角度，來看待中華民國的存在。這是一個很高層次幾乎哲學式的與歷史性的理念思考。讓我們想到海德格有一本書，叫《何謂思考？》「思考」不正是一多麼平凡的一句詞語。但就是這個「思考--中華民國」卻成為了我所見到人生至此，第一本以這樣的方式直接把它真實存在的目的彰顯出來，因為與我自己學問歷程相近於此，所以格外動容楊先生這本書的意義實非比尋常。

傳統儒家數千年的文化根基，如「修齊」與「治平」是那麼深入人心，西方民主憲政所預設的幾個基本原理，又是那麼符合儒家孔子仁心、仁道、仁理兼備個體性與大群性，甚至客觀制度本身的設計，一種理性的架構表現的民主憲政，確實可以解決中國政治上難以解決在現實上總是以武力去改朝換代的暴力性。

中華民國1949在台灣最終所實踐與經歷的事件，其民主的成果、所建立的國家體制，如依照中華民國憲法所實施對人民自由的各種保障，儘管現實上總還許多表現上缺失，但已經公開昭告在世人面前，正是民主背後所需要的人文基礎，才是穩定民主架構最重要的沃土。這點具有豐富精神人文主義的儒家文化傳統，甚至儒釋道三家，都可以提供更豐富的人文沃土。

它可以使中國大陸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去發展出更具有民主、公民的社會與政治主體的建立，更能夠以人文傳統的儒家精神人文主義作為社會主義的人文精神，他也可以使得台灣獨立運動存在根基的薄弱風土性地緣，而往中華民國理念與存在來靠攏。

 

這本書一共有十章。是楊先生經過長期思考所建立了這樣的一個論述面向，無非在說明在這個現代化中華民國的進程當中有一股人文的理念與實踐力量，以及為此那些具有超越狹隘思考的思想論述與學術人物他們所做過的貢獻。

楊先生這本書尤其讓現在台灣本土意識成風的各種學科所撰述的內容有了一個很好的對照作用。例如陳芳明先生《新台灣文學史》三階段的殖民理論，在這個角度之下就可以跟楊先生的「思考中華民國」，包含在大陸與台灣兩地先後對他的所建立的新台灣文學史會有更重要的基礎性的照明作用，就不用說「同心圓史觀」以及「台灣島史觀」所架構的基礎是薄弱的自我中心，那只是台灣發展過程中的某一個片段的凝聚階段與歷程。

如果沒有1949的意外，中華民國從大陸成立歷經辛亥革命，以及1949的共產革命，輾轉到台灣，才開始有其實踐，涵蓋的程度，一是兩岸的風土性的地緣，二是台灣與中華民國的共生，因為1949這個介面，意外產生在台灣，而經七十年實踐的成果。如楊老師著作裡有一章叫台灣與中華的共生關係，就是在處理目前台灣主流論述歷史所建立的南島史觀以及大航海時代的史觀，即使可以言之鑿鑿，也在歷史上發生過作用，但都無法跟中華民國背後的現代性實踐過程的巨大歷史力量相比。讓我們覺得我們是不是一直都自限在一種逃避這樣的具有關鍵性的歷史過程其積極意義而不加以認識，卻轉而去開拓不願意去面對兩岸性，以及整個當代中國無比重大的現代性方案當中我們應該所建立的那個真正的歷史的經緯線。

這本書在解釋現代中國文學，從五四而來的革命文學，從個體性到階級史觀訴求(無產階級農民的解放)竟然是呼喚出一種人性黑暗的神話力量。它是那麼的巨大，但也缺乏超越自身的理性思維與節制。所以讓浪漫的「革命文學」在黑暗神話力量的帶領下所建立的1949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前三十年，到文化大革命那一段，必須把它的神話黑暗力量全部釋放所產生不斷政治上的激進運動所造成的破壞性結果。

這是卡西勒在他那個時代所發現的國家神話，於今現在國家神話依然仍在蠢蠢欲動，甚至又重新登上歷史舞台，作為當權者，可以操弄的技術，或者叫權力技術。現在兩岸因為選擇對抗，是不是都有走入國家神話的權力技術的操作過程。

所以這本書的最後結論是講到島嶼的戰爭與和平兩種地緣之爭，想必指的是以國家與神話作為強大台灣獨立運動的憑藉，使自己又重新劃入冷戰的格局，而喪失了真正在台灣與中華民國作為瞭望大陸的一作理性的燈塔，一種文化風土的地緣政治與兩岸的內在兩岸性的介面，來加以推動中華民國下一個階段的國家願景與歷史的新境界。

以上是我大致對這本書看到目前為止的一些印象。總之這本著作有楊先生強大的對於中國儒家長期關注研究的心血之發現，並且完成加以論述，例如他在第三章就談到戊戌儒家以及之後的梁啟超，甚至包孫中山、胡適等人，都是這樣的人物代表。

這讓我們可以藉由《蔣介石日記》的公佈發現蔣介石其實是當代政治領袖具有高度儒家信念與素養的人，從他所統治的當代中國在台灣與大陸的命運，可以看到他背後有一種在政治現實上不斷歷經坎坷曲折表現的中華民國背後之一種理念，那其實是對儒家現代性方案的一種艱難的實踐。

而楊儒賓先生對於共產主義當中的革命文學背後的神話黑暗力量也有驚人的透視，並且具有足夠的解釋能量，對於他直接面對面論戰的台獨思考各型主張，他也指出他們的文化根基的人文性缺失，並如失去了論述深層的兩岸關係，而只是淪為民主與極權之間，再回到冷戰對立，其所欠缺的就是這種他們不願意承認，並且不斷揮之而去的「去中國化」背後的單薄性。

最後，要提提昨天在初步閱讀時候，突然想到在2006年大陸拍出《大國崛起》的11集紀錄片，之後也在2010年拍出《孔子決戰春秋》這部讓華人世界都感震撼與驚人歷史劇情電影，隨即就進入了「一帶一路」的全球發展戰略。至今還提出「全球治理」、「全球富裕」、「全球安全」，命運共同體，對於這幾個幾乎是同時性所產生的反思近代富強國家的興衰、與竟從中過歷史文化中原點式地找到孔子，尤其是迎向全世界的「一帶一路」。

因為多年教學的關係，我可以看到中國這麼一個人口眾多、土地廣大，與周邊交界國家如此複雜的邊域關係，還有這幾年全球霸權思維的反中情緒不斷地圍堵，在上述三個重大的宣告中，我們應該好好加以看待大陸所布局與展現的氣度與恢宏視野的一個「現代性理念」與檢證其實踐成果，並與《思考中華民國》一書做一個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