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課的一天：「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的一天

今天是星期二，早上前往彰化建國科技大學幫歷史科甯慧如老師代課，上的班級是遊戲設計系的【歷史與人生】課程，因為有鑒於甯老師在去年五月【生命工作坊】課程分享當中，以「道術分裂與春秋戰國亂世的人生與命運」作為報告主題，在與她聯絡之後，就以這個角度，來談《孔子決戰春秋》這部電影，應該是相當切合。

而在上課的地點是在資管系一樓視聽講堂，距離上一次上課，已經差不多至少八九年前了，而該班只有26位同學，我在最後點名，有四位同學沒有到。

一開始我就報告簡介甯老師的學、經歷，以及她的博士論文研究題目《南宋儒者的入仕與教學──特別關注道學家的雙重實踐》，重點在宋代士大夫出仕為政與科舉考試以及教學這雙重實踐。

在切入《孔子決戰春秋》之前，先介紹最近重映宮崎駿的幾部動漫電影，分別是《神隱少女》、《霍爾的移動城堡》、《魔法公主》，還有《少年與蒼鷲》背後創作歷程的紀錄片。主要介紹這些影片的預告片，是希望喚起同學一些回憶。相信這些作品他們應該都有看過。之後也介紹新海誠2016年《你的名字》預告片，並且提及《言葉之亭》。這裡當然也有拉近與學生的距離。相信這些大學生大概會很驚訝，會從這個角度切入。

針對遊戲設計系，我談的是這些偉大的動漫製作者，他們每一部動漫創作過程中的艱辛點滴，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也並且特別舉出宮崎駿《十年同載》當中的四部動漫創作過程，分別是2008年的《崖上的波妞》、2012年指點他的兒子宮崎吾郎的《來自紅花坂的女孩》，以及2013年以昭和時代戰爭主題的寫實動漫電影《風起》，並且也介紹了《少年與蒼鷲》。

之後，就切入到這部2010年所製作歷史劇情片《孔子決戰春秋》。這是我上過最多次的歷史劇情片。對我當然是相當熟悉。但要教的重點，卻是偏重於每一段、每一段的銜接是否一氣呵成，是否能找到一個核心精神（如仁）與從一件重要事件聚焦（季孫意如之死與陪葬小奴）並加以貫穿，及段與段之間能有因果的緊密性，還有時間的精準控制，動作的速度與流暢，文字劇本的是否精準，以及是否難易適中，包含鏡頭的美學，在在顯示，這部電影確實是一部非凡製作，過程當然是嘔心瀝血。 我並告訴同學，我自己則是從出現的影像去還原文獻的出處，以揭示文字與影像之間的如何忠實與如何發揮創意的辯證程度關係。

於是我還是延續以前論點，如言電影前面十九分，交代孔子中年出仕中都宰後，被魯君提拔，並詢問為政之道，並以齊國的富強為對比，以闡述孔子的仁政思想，並以一位本欲在祭祀中殉葬的「小奴」逃逸作為焦點，來突顯貴族生活的奢華，以活人小奴殉葬，不符合仁者愛人，以禮殺人的道理，突顯孔子在政治改革上，在內政方面，他效法周公重建魯國禮樂政治秩序。

最終在廟堂上，以冬季祭祀雄雉帶入並放生，對比殉葬小奴的境遇，突顯孔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仁政思想，此即以挽救這位失去胳膊的小孩，來突顯如果已經失去了仁愛的內在動力，繁文縟節如祭祀都將顯得徒具形式，也間接了表達孔子效法周公禮樂仁和的思想，並且在劇情巧妙的設計下，突顯周公故里魯國的政治結構（王室虛空、大夫專權、家臣叛亂）已亟待改革。而孔子在回答魯君問如果要強大，是否需要效法齊國，孔子卻陳述了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禮樂大同思想。這是孔子內政改革的前奏曲。

之後，電影帶入在二十分鐘之後，到三十九分鍾之間（我並給同學指出投影機上銀幕電影的播放準確分秒），齊魯兩國盟會，就是孔子除了內政改革之外，在面對強大的鄰國齊國，如何應對處理國跟國之間的能力。電影的設計突顯了孔子足智多謀，並備妥幾個方案，並且間接告訴我們，孔子的教學基礎是禮樂射藝書數，進階是詩書禮樂易春秋。

很可惜電影沒有展開孔子教學的四科之教（德行、為政、言語、文學），四教（文、行、忠、信）與四學（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

到了夾谷盟會的場景，主題是國與國之間應該開誠佈公，以禮相待，和平共處，但這場盟會背後齊國自有他的盤算，而因為齊大魯小，就使得盟會顯得很不對等，但孔子巧妙運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理念陳述了齊魯兩國，既是親戚之國，也是手足之情，也是兄弟之邦，無非在主張只有這樣和平的盟會才有意義。

但顯然齊國的目的，只是在軍事結盟，進而收編魯國，所以這並不是一場真誠和平的盟會。最終以不歡而散收場，也注定了國與國之間已經沒有信任，並告訴同學，這裡可以對應到現在所處的世界局勢，以及締造和平的艱難與危險。

夾谷盟會，固然是孔子外交的勝利，但下一步在魯國推行隳三都改革計劃，最終功虧一簣，功敗垂成。之後開始浪跡天涯。

我的課程只能教到夾谷盟會結束。最後下課前切到了孔子回到魯國修春秋那短短的最後一分鐘，這是因為電影ㄧ開始，就是設定孔子晚年白髮蒼蒼，在修魯春秋，並陷入或逐一開展他五十之後那一段行道濟世的艱困歷程，所謂「五十而知天命」的種種，最後才再拉回到孔子回憶這段歷程，並以修《春秋》作為他建立中國史學「經世」最高準則的道德精神。最後告訴同學，這一點被司馬遷寫《史記》給傳承下來。

這是我今天上課過程簡述。

最重要的是，發覺在表達的時候，更能夠駕馭這個劇本的各個面向，突顯編劇者的苦心與巧思，能夠藉著一部再現歷史劇情片，拉近我們跟孔子在文字文獻上的如此遙遠之距離，而以「孔子決戰春秋」為名的充實與飽滿劇情影像，再現了一個兩千六百年前「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The Lyrical in Epic Time)作為一個美好、親切、易懂的古今介面。對我而言，那也是將此一極其強大的「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再現於早上建國科大資管系的視聽講堂。

最終我祝福同學，可以把剩下三分之二電影，自行觀賞，並結束今天頗不尋常的代課。

但到了現代世界，長期壟罩中國的儒家文化與學術思想已經零落與潰散，現代性歷程已經吸收了許多西方的各種元素，於是如何調節與綜合，的確十分不易。

但這部作品的偉大與感人，是透過孔子與其弟子們（即所謂的儒家學派）在他「五十」之際，在面對危險艱困之「為政經世」與「學術教育」的雙管齊下，來昭告大陸自己，與天下，這才是「中國崛起」的真正意涵與發展方向；一個要準確、回到原點，在百年動盪不已的歷史浪潮中，終於找到自己存在的「認同」（identity)，並以設計本片之充實與飽滿內容（我告訴並出示給同學本片總共有二十二個主題設定）作為努力再現以「孔子儒家」為現代中國文明之新生。

中午甯老師告知，母親已經病危，恐無法挽救了，言之哀戚不已。但她還是打起精神要親自上課。之後，本欲返南投，卻受中心新任組長林則雄老師邀請到413教室聽一場又由卓家宣老師與兩位研究生組成管絃三重奏演奏的史無前例震撼的德國貝多芬與俄國柴可夫斯基三重奏（大、小提琴與鋼琴），過程中不斷被西方古典音樂中的偉大意志，那種強大的激情、苦難、悲切、跌宕所觸動，但也回頭沈思中國古代音樂那種中正和平與心靈沉靜抽象境界之風格，在腦海中交織，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