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詮釋學的循環與視域融合,從《圓善論》到《論語新解》,反之亦然。

 


一個人的學問與生命到底是呈現什麼樣的一個狀態?這特別是孔子儒家最內在核心的問題。今天早上又重新回到這個問題,再重新整理,重新閱讀,重新思考,重新體驗。

在今年五到八月,對錢穆先生《晚學盲言》一書初步完整體會後,今天突然又重新回到牟宗三先生《圓善論》這本書。這是去年2023年重讀的書,雖然在十月暨南大學學研討會有了一個我認為最後的整理與釐清,並做成了一篇論文,並主要紀念汪先生,但是這當中真的有這麼容易嗎?

牟生先生的《圓善論》之所以那麼重要,是因為它是無可取代的,是這一方面最重要的哲學創建者,他所把握的,不是一般的歷史文化這個層面,而是內在成聖,所謂下學而上達,性與天道,天人之際,人最高的極限狀態,與天或天命之間,所處於的一個終極狀態,而加以建構的哲學。

其實就一個人的生命來說,天人之際,終是最重要的,用汪先生的說法,就是「德層」是最重要的。錢先生最後過世前所論中國人的天人合一一文,其實講的就是孔子的天人合一,也是錢先生自己最後的天人合一。也是汪先生自己最後的天人合一。

這才是這個學問最根源的所在。也是哲學的本義。

要把這個地方,整個消化,吸收,講出一套完備學問,用牟先生的話,就是從圓教去證成圓善,並且把中國儒釋道三家,還有基督教,以及康德,這一方面的天人之際,加以論述、評斷、別裁,最後才確立孔子儒家的圓教與圓善。這才是他對中國哲學最重要的貢獻。

這也是《圓善論》,這本書最後第六章、最後第五節,放在這本書最後來加以證成論述之所在。因這個地方才是生命最重要的分辨之所在。也是人類哲學智慧最高之所在。也可以說就是哲學根本存在的意義之所在。當然也是每一個人經過哲學智慧的開發後,最後都會來到這個地方駐足、沉思之所在。


在這當中,或者是迴旋,或者是徘徊,或者是上下,或者是混沌,或者是出離之種種,都是最難加以說明的,但也是最讓人不斷希望保持最高清明的狀態,而用生命時時去印證的。

如我喜歡杜甫的詩歌,是因為他的詩歌,最讓人感到驚嘆的,就是指著這個方面,他那種不斷呈現出來的一種本體仁心的存有論,是那麼的純粹、那麼的廣大、那麼的遍及一切存在,又那麼的創造不已,深達造化的根源。

從他的詩歌裡,可以不斷地看到在各個環境不同的處境中,他一首又一首地,寫出這麼不可思議的感人詩作。比起一般的哲學論述用概念來書寫,更真實,令人興發與感動。甚至比《論語》這麼簡潔的文字當中,必須要有極高的天份、智慧才能讀懂這本書,《杜詩》顯然來的具體、親切、可愛。

一般的哲學著作需使用一種抽象理性的思辨能力,來成就一位哲學家,但到了「聖哲」者這個階段,大概就是指著他生命當中最內在的核心的天人之際,如上面所表述之種種。

這是今天早上在這個問題向度裡,又重新拿起牟先生的《圓善論》這本書來閱讀,所引發的,一次又一次,要去面對這個問題。這個問題,越能夠真實清楚把握,並且加以持續不斷地實踐,我想所有其它的問題,屬於自己方面的,大概都算是次要問題了。因為這是最核心、最關鍵,最終極的問題,也是一己之於宇宙萬象最神秘深奧的所在。

於是好像我又陷入了一片混沌、迷茫之中,以前所清楚建立的,又重新接受拷問、接受質詢,但在這個不斷上上下下的過程中,屢屢有所進步,屢屢又有所停止、徘徊。這是生命最真實的經驗。則本來生命就是如此吧。久而久之,也就視為當然。

如今天又重新回到這個問題來,像《圓善論》這本書,不知道已經讀了多久,讀了多少遍,但還是似懂非懂。但過程中,就是再一次「享受」這種哲學思考、智慧與生命的感悟,三者再一次的淬煉,再一次去能夠更比以前深刻把握,這樣的一種所謂「詮釋學循環」的必然與所以然。

至於這一次這樣的感悟,讓我最深刻的體會,還是確立了牟先生認為朱子他的格物致知窮理這一套體系完備、心物合一的認識論,終究不能算是牟先生心目中孔子儒家最終極的一種圓教與圓善之存有論,只因為朱子在生命立體、縱貫的創生上面,他的格物致知論,始終在他最深刻內在的生命源頭上,還沒有那麼深刻觸及到天命之間,最深刻啟動的那個創造性的實體與根源之存有論。這就是在《圓善論》這本書裡面,牟先生從孔子去解釋孔子的本來面目,就是在孔子對於仁心、仁道、仁體,一種活活潑潑、創生不已,滋潤一切,感通一切的真實所在之本體存有論,那裡朱子的心物合一論,終究還是第二義。

因為在這個地方,一個純粹的生命,就是靠著自己內在最真實的感應與創生直接面對、直接去印證。這個時候,就是他所說這個仁心是普遍滋潤、普遍含攝一切,而與物無對,並且擁有絕對普遍性的本體,也是道德創造的真幾,所以稱之為仁體。

簡言之,孔子的仁心、仁體,就跟維天之命,於穆不已的天命流行之體合而為一。天命的於穆不已,是客觀而超越的表述;仁心仁體則是由當下不安,不忍、憤悱不容已而啟悟,那是主觀而內在的表述。這是主客觀合一,這是所謂的一本。

而朱子的格物致知這樣的進路,就是在這個地方,產生一種朱子沒有進一步去印證實體與根源存有論的所在,而這就是牟先生他的哲學最核心的所在。就是本於這樣的一個最精微之把握、體認,他最終才能夠看到三家的不同。就儒家的系統,兩千多年不同的主張,而可以加以評斷,甚至去論述到西方哲學、基督教乃至康德,也可以說是在這個地方的體驗出現不同。故此處也是最為不容易為大家了解、知道的,並常誤以為是很容易,其實是很不容易,卻是由牟先生來不斷加以論述之所在。

回憶牟先生的這一段,這樣的哲學,自從我大學,到現在,都知道他是這樣論述,當中我自己都經過許多的信守、猶豫、不解、懷疑,甚至離開,但此處既然那麼重要,這顯然是永遠無法真正釐清的所在,能釐清這個,想必就是生命最後的釐清了。

所以今天早上又回到了《圓善論》這本書來,才赫然發現這是一本必須要重讀再讀的偉大經典。不過我最終的希望,還是正如在寫暨南大學論文時的心境,我還是深刻的盼望錢先生跟牟先生的共同交集,在孔子《論語》這裡是高度重疊的。

這個關鍵,就是出現在《論語》這本書裡面最關鍵的「發憤忘食,樂以忘憂」,錢先生注文的那一大段話裡。那一段注文,仔細看,幾乎完全就是牟先生他對孔子真精神、真生命的解釋之所在。沒有這段注文的發現,我個人研究孔子儒家哲學就感到一種深刻分裂之感。有了這段作文的輔助,我看到錢牟兩家可以共同溝通、共同交談的所在。這個所在並不是出現在程朱、陸王那裡,而是可以在孔子這裡,就根源性的被兩家所共同的認定。

只不過雖然兩家在孔子處有共同的交集,但顯然不同的地方,還是錢先生是更完備地去了解孔子全人的生命。那是一個更真實的,一個全方位的孔子。遺憾的是,錢先生終究沒有像牟先生,去用這麼高明的哲學語言去表述孔子的天人之際,竟然可以達到上述那樣的高明程度。

但是話說回來,如何把牟先生的對孔子的解釋,再歸入錢先生「全人式」的整體解釋裡,而更深刻把握孔子的所在,也就是從錢先生的角度切入,再去融合牟先生對孔子的解釋,再回到錢先生的解釋。

這樣經過三個步驟,所了解的孔子,應該就是最好真實的孔子。如此既補充了錢先生的不足,並肯定牟先生的貢獻,以及不足,最重要的是,又回到錢先生《論語新解》全書的注文裡頭,從而補充《論語新解》中有所欠缺的一面,但又可以終究更深刻光大了錢先生所不及的這本書。

如果說自然科學研究的是「物質」的世界,社會科學研究的是「群體」的世界,那人文科學研究的是人的生命自身的世界。但就研究過程來說,認識來說,那都是要經過詮釋學的循環,經過所謂不斷的視域融合的過程。我相信牟先生的《圓善論》,也是在這樣的詮釋學的循環過程中,最終所釐清、判別、證成的一種所謂最終的圓教是哪一種之所在。

而這都是一種學問。或者叫做聖學。這種哲學、或聖學,其實已經不是屬於生命最簡單直接所面對的天人狀態。

最後我覺得,回到孔子與《論語》,還是最好的。但這個時候的孔子《論語》,就是把錢牟兩家高度融合,不斷交會所形成的。那才是一種真正的下學而上達。

當中有錢先生講述「下學」之精彩,也有牟先生講述「上達」之精彩。如此下學而上達,如此上達而下學,生命與學問、學術與心術交互生輝,於是生命中有紮實細密的學思,學問中有廣大高明的生命境界。因為是如此,而兩端反覆交會,而其關鍵、環中,終在那操存與誠敬(或孔子所言修己以敬、克己復禮)之不厭不倦不息不止(如錢先生所說之日循月勉如是孜孜、憤學一體與牟先生所言仁體之生起論)之生命精神。而這二者是可以愈來愈趨於結合在一起的。這也是儒學對每個人之生命的真正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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