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考杜甫心事,每於湖湘,一路南征,所謂何來?

 


余考杜甫心事,每於在湖湘,一路南征,所謂何來如「敢違漁父問,從此更南征」(〈陪裴使君登岳陽樓〉)、如「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歸心」(〈南征〉),如「莫道新知要,南征且未回」(〈登白馬潭〉),如「漠漠舊京遠,遲遲歸路賒。」(〈入喬口(長沙北界)〉)此固然是因北邊吐蕃戰事又起,南方也有親友可暫時投靠,甚至忍受「羈旅知交態,淹留見俗情。衰顏聊自哂,小吏最相輕。(〈久客〉),乃至衰病,妻孥復隨我,回首共悲歎。故國莽丘墟,鄰里各分散。歸路從此迷,涕盡湘江岸。(〈逃難〉)......

但考其內心到底所思為何?

除了廖美玉教授指出,得以免於自覺受制於腐化官僚系統的宰制意識外,如「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廣州〉),如「隨波無限月,的的近南溟」(〈宿白沙驛(初過湖南五里)〉),我以為,那是他「自覺」到其心志有一理性之於理念止於終極之統和(如使其貫徹詩史之志以終,如〈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之「采詩倦跋涉,載筆尚可記),與生命之於信念止於最後之完成之趨嚮(如臨在生命之終極目的,如〈祠南夕望〉之「湖南清絕地,萬古一長嗟」),且二者已臻於一體,即客觀的詩史志業與主觀的生命存在不斷交互,歷經「千錘百鍊」後之「下學而上達」,與「一以貫之」之必然。

故杜甫那些自表、自道「斯文在茲」之言襟(如「斯文憂患餘,聖哲垂彖繫」〈宿鑿石浦(案浦在湘潭縣西)〉),宛如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臨危所「逆覺」而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又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實乃對比於現實上所一路目睹大唐於政事、社會、文脈、道統之「嗚呼已十年,儒服弊於地。征夫不遑息,學者淪素志(〈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於其內在之動心忍性,而臻於「知天命」之全體「矛盾」、困頓歷程所「逼顯」最終浮現一股「天下歸仁、仁通天下」之聖賢生命巨大力量(仁的存有論),如〈過津口〉「白魚困密網,黃鳥喧嘉音。物微限通塞,惻隱仁者心。甕餘不盡酒,膝有無聲琴。聖賢兩寂寞,眇眇獨開襟。」

「矛盾」、困頓,亦即錢穆先生詮釋孔子所謂「『知』天命」之「知」,以移杜甫,不亦宜乎?

志愈進,行愈前,所遇困厄或愈大。天命指人生一切當然之道義與職責。道義職責似不難知,然有守道盡職而仍窮困不可通者。何以當然者而竟不可通,何以不可通而仍屬當然,其義難知。遇此境界,乃需知天命之學。

而所謂物微限通塞,惻隱仁者心」,如 5-25 顏淵 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ㄧˋ)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錢穆先生詮釋如下:

子路徒有與人共之之意,而未見及物之功。顏淵有之,而未見物得其所之妙孔子則內外一體,直如天地之化工,然其實則只是一仁境,只是人心之相感通,固亦無他奇可言。讀者最當於此等處體會,是即所謂志孔 顏之志,學孔 顏之學。孔門之學,言即其所行,行即其所言,未嘗以空言為學

而所謂其實則只是一仁境,只是人心之相感通」,亦即唐君毅先生所言「悲愛一體」之「仁」:

悲出於愛,吾亦愛此悲。此悲將增吾之愛,吾願存此悲,以增吾之愛,而不去之。吾乃以愛此悲之故,而乃得暫寧吾之悲。(唐君毅先生《人生之體驗》導言附錄--我所感之人生問題)

凡此,成就杜甫其之為詩史、聖哲之生命者,或即史作檉先生所言,「生命就是使一切思考或知識成為可能,而又不在任何思考之中的東西之物」,則以移杜甫,不亦宜乎?

在人類存在中,到底什麼樣才是最終以矛盾的邊際表達,而逼顯的在知識內只有其名,毫無其實之物呢?無他,即生命。這也就是說,在人類的存在中,只有兩個最具代表性的事物,一個是思考,一個是生命。但若以知識來說,所謂生命就是使一切思考或知識成為可能,而又不在任何思考之中的東西之物。(《憂鬱是中國人的宗教》)


或史先生於《方法與溝通--邁向於精確時代之方法》第一百則:   無所求的佇立者所言

不論人以怎麼樣的方式,表達了他所追求,或可精確表達之物,但實際上,每逢任一精確之表達,愈達到一種極限的時候,那麼那種必然隱藏在一切精確表達背後的曖昧、牽強或想像性,就愈是清楚地向我們顯現出來。但在另一方面,愈當我們真知一切精確表達之不精確時,那一個原本並不精確存在之想像的世界,卻又是那麼清楚而真實地,向我們顯現出來。甚至它越來越大,或一直大到我們一切所深知之精確表達的世界,都無法與它相比。於是從這裡,我們也就在一切被我們所認知之精確表達窮盡的地方,而真正精確而清楚地,認識了一個真實存在之大想像的世界。或者唯有此一大想像的世界,才是我們以精確之表達,而真實認識之唯一精確的世界吧!   

因為它之所以精確而被人認識,並不是由於一種單純之精確要求,或一種單純的精確方式而有所「定」,反之,而是由於我們對於一切可精確認識之物,與一切不可精確認識之物,乃至於一切介於精確與不精確認識間之大大小小之邊際,均有所精確認識後,才能精確認識之物

換句話說,所謂真正的精確,往往並不是根據某一個精確之方法,而果能達成某一「物」之精確認識,反之,而是依據人類心靈中,一種邁向精確之「要求」,然後通過一切精確與不精確之可能,所完成一種精確認識本身之「認識」。

其實人並沒有辦法以精確而認識精確的,反之,人卻只有靠了一種包容了一切精確與不精確之可能之大想像世界,然後再通過了各式各樣之正證、反證、對比與辯證等方法,才有所精確認識之物。

但至此我們才會發現,人類靠了邁向一種精確之要求,最後所到的,絕不是我們什麼想像中之一種精確之方法,或精確之物,反之,而是對於一切精確與不精確可能之物,均有所認識之心靈存在。

那麼我們想想看,在這種情形上,我們又拿甚麼我們所以為之某一精確或不精確之標準,來衡量此一真正精確存在之心靈之事實呢無他,一種真正心靈之存在,就是一種真正精確之源頭者,或就是一種精神,或哲學之真正寄意地,甚至我們所謂之精確方法,亦必自此源頭上汨汨而導出。

一種真正之哲學者,就是一種無所求佇立者,因為一切精確或不精確之物,均已在他源頭性心靈之籠罩下了。

其實這就是立於一時一地之真道德與真宗教開始的地方。   

嗚呼! 此其杜甫乎? 此其杜甫乎?



附言:發現能用口語表達有時比用文字表達更貼近、深刻而準確。可見言為心聲,不可不積學、潛沉,而修練無已,則貓羅溪之旅,不亦心思與口語兩者表達之修練之地。如,昨之語音,本並無多準備,故也不甚準確,然也有文字表達所不能深至者。故如何臻至二者之極融一體,誠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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