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藏龍》所蘊含生命義理的成德思維

 


《臥虎藏龍》所蘊含生命義理的成德思維

 

許炎初

建國技術學院共同科

 

本文探討電影《臥虎藏龍》所揭顯的中國義理思維所關乎一個人成德所涉及的諸多義理面相。本文認為這部電影談的是中國人深刻的生命之理,難以想像在電影中能夠同時看到如此豐富深密的義理思維,彙成一番精彩的生命對話。片中提到的本心、良知、愛情與幸福,衣缽、虛實、動靜(靜中之動)、武術、武德、「劍法」與「書法」相通之理(學與學相通)、劍法即人法等等均深具高深的義理,可提供十分寶貴的成德指引,如稍加推擴,當能對一個人所未曾察覺的多處痛處提出根本針刺,而豁醒當今道德教育的不彰。

 

關鍵詞:李安、錢穆、唐君毅、莊子,老子,誠道、 衣缽,灣新電影

 

            一、簡述《臥虎藏龍》所蘊涵的生命義理的思維

    看了李安的新作《臥虎藏龍》,啟發甚多的思緒,竟至於有朱子問學致知一層又一層,層層轉深不已的經驗。自己反覆再三思量,心想片中有太多的精彩內涵可加以推想。學習的過程,近似朱子的「格物致知」之學。在自我的對話過程中,自己試著提出許多問題,反覆推敲與思量,可說是一次又一次理解的辯證循環(dialectical circle) [1]】。而就論文形式而言,本文中所引述的話,本當指出電影分鏡的所在,但作者對照劇本與電影之後,發現李安已對劇本做大幅度的變更,因此引出劇本與分鏡已無多大的必要。本文先條列如下四點,再從中擇出相關重點論述之。

1.  雄遠鏢局內的門聯「喬木發千枝豈非一本,長江流萬派總是同源」可為一例,強調中國文化精神深重「會通性」與「統合性」的精神。

2.  彰顯「通學」之義:俞秀蓮所提到的「劍法」與「書法」相通,可推擴到「學」與「學」,實相通的通學之義。貝勒爺提出「劍法即人法」的終極之說,可推擴為由「器(技)進於道」的「人學並進合一」之教。又本片提出練武(學)理路有「正」與「不正」之辨。李慕白認為,有不正,即要重理劍法。由此可推想一個人為學與為人,終將以追求時時面對自身生命的終極蘄向,而有不可迴避抉擇自身生命情調的必要性。

3.  本片藉由碧眼狐狸依圖」、玉嬌龍依字」(玉嬌龍說:「就算看懂文字,也無法體會」)與李慕白依心訣」三者之間的層層差別,提出練武的限度,與「學習」所必有的普遍困境。此可深思與正視一個人當時時依於自身資質的差異,而思如何面對「學習」必有的困境而知命限,並思終極地作出人生的自我定位而行於道,此即孔子所言的「知命」與「行道」的並重之教。能「知命」則時時知不逾越己分,能行道則知不可不盡己之當然。本片更具體地藉由有形的「青冥劍」(指器)、到「玄牝劍法」(指術)、到「武當心訣」(指心)為例,深至之自我內在的修練中,體會「靜中之動」的根本重要性。此由「武之德」,而可層層推想於「文之德」、「史之德」的根本重要性。本片更進而上達到探討「得道」的真諦為何?從「解脫得道」到如何體證而「行道」。例如甚麼樣的悲哀,會讓李慕白在閉關靜坐中難以承受?到底甚麼是李慕白心裡放不下的事?是衣缽?是復仇?是退隱?李慕白自己似不太清楚。大俠客李慕白最後臨終說:「我已浪費了一生……」,更是最後高潮的轉折點。李慕白的人格深層面中,似已由「道」(李慕白提出以老子思想為中心的「四對真言」)轉向「儒」的成道歷程。至於俞秀蓮的精神體現在最後所說:「守住一口氣,練神還虛吧!別浪費在我身上」,與不遷怒於小龍,轉而體現無私恕道的祝福上。

4.     武學的修練,由一己之「德」而行「道」於人間。李安藉由俞秀蓮提出「忠恕」之道。「忠恕」之道分而可言為二,一是「誠道」(本片的詩眼)。有言「心誠則靈」、「真心的就會實現」、「真誠的對待自己」(羅小虎與俞秀蓮對矯龍所說)。第二是「恕道」,如俞秀蓮「髮簪」所代表祝福的意義,她自始自終以姊妹相稱於小虎的情誼。此外有李慕白的啟發與捨身相救,纔會看到玉嬌龍最後的真誠與了悟的眼淚,與彰顯跳下武當山崖所自我完成的終極意義。在中國,武學的修練,一如其他技道之學,既是由一己內心之「德」而行「道」於人間,則首當須正視人生的「虛實」與「誠偽」。因而李安提出破「名相」之執(忘名)的重要。本片指出人心之所以一如江湖,臥著(crouching)「虎」、藏著(hidden)「龍」,實起因於對「名」的追求。李慕白對小龍有「破虛名」之說與「四對真言」之教;如說「玄牝劍法是虛名、武當宗派是虛名、青冥劍是虛名、李慕白更是虛名。」以見電影揭顯「名」對於人心的作用何其重大,與轉而破執虛名,修練己身求道的重要性。

二、喬木發千枝豈非一本,長江流萬派總是同源

電影開始的時候出現一幅遠景的中國的田園景色,前有一大水塘,水波粼粼、後有靜靜的遠山,中間是傳統的農村聚落,我們看到一幅重現中國農村生活安靜無爭的景象(一種自然與人文的原始結合),在中景鏡框內我們看到雄遠鏢局內大家庭的彼此關係。還有在內景中,隨著鏡頭的運動向右移,看見在鏢局內的層層拓深的門柱上(雖然鏡頭時間極短),以及牆壁的書法上面刻有具有傳統中國文化精神對聯,其中「喬木發千枝豈非一本,長江流萬派總是同源」是一對內聯,「春祀秋嘗遵萬古聖賢禮樂,左昭右穆序一家世代源流」是一對外聯,內外兩聯並置,詞意深遠,強調中國文化精神深重「會通性」與「統合性」的精神」。如《中庸》(三十章)中說:「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川流「貴在通」,涓滴必歸於大海。大德「貴在化」,及於天下萬世,為敦化。因此這詞意深遠的內外兩聯,令人印像深刻,不免讓人推想李安的用心。

三、得道與浪費了一生的對比

電影一開始,有名的俠客李慕白就說出自己的人生份位,他表示自己已經走入生命最後的階段。可是李慕白卻從閉關之中破了戒中走了出來。因此李安賦予李慕白當是一個立志的「尋道者」。一開始,他就說閉關時「時間、空間都不存在【註[2]】,四周一片光明【註[3],他一度進入了一種很深的寂靜,可是卻沒有得到一種「得道」的喜悅云云。他說有一種讓他無法承受的悲哀環繞著他,這種悲哀大到讓他無法承受。李安放下了一個懸疑,觀者並不容易理解其中的原因。試想,到底什麼因素會讓他無法繼續證道,李安在這裡就留下了許多值得深思的空間。李慕白放不下的是那一些呢?是師門之仇?還是傳人衣缽?還是俞秀蓮?片中李慕白對青冥劍失而復得,與報師之仇有著甚為強烈的堅執,雖然俞秀蓮說:「劍已經不是你的了。」此外俞秀蓮對李慕白有意收玉嬌龍為徒一事亦深不以為然(李安在此試圖凸顯李慕白也有一種甚深的堅執)。

在電影中有一幕,是李慕白和俞秀蓮在涼亭共處(前一景是一魚樵撒網捕魚的遠景,頗有點出一種恬淡隱逸之樂),李慕白說出他渴望一種真正的平靜,他說這是他真正想得到的平靜,這一幕李安確實將二人希慕平靜的幸福給拍出來。而李慕白在涼亭中卻引其師父所說:「握住雙手就失去了永恆,放開雙手反而得到了一切」但俞秀蓮則說:「世間不是每件事都是虛幻的」(對「虛」提出針刺)。李慕白卻又說,他阻止不了心中的嚮往,想與俞秀蓮共度平靜生活的欲望。因此,最後李慕白會對俞秀蓮所說一段盪氣迴腸感人肺俯的話,似乎與他的專於修練得道,與武德的境界頗為不相稱(「逆轉」過大)。因此,讓人覺得如果不是劇本設計有問題,也就是說,有角色前後不一致所產生的缺點,要不然就是李慕白最後覺悟到了他的真正自我(讓俞秀蓮驚訝)。但這確實是電影中非常大的一個「發現」與「轉折」(這在李安之前的電影都有出現過),這似乎有著亞理士多德在《詩學》中所說的「發現」與「逆轉【註[4]」。因為電影最後李慕白說:「生命到了盡頭,我只有一息尚存」、我已浪費了一生。

李慕白的求道終點,並沒有遵照俞秀蓮之勸說「守住一口氣」,「練神還虛」。他最後居然選擇完全歸附在俞秀蓮的身上。我們比較難以理解的就是,為什麼他會有如此深刻的體證,因而,在他一息尚存的時候,能夠出乎「真誠地」說出那一番感人肺腑的話,難道那就是李慕白所求的終極之「道」嗎?難道這就是他所說心中放不下的事情嗎?難道這一件事情的重要性超過了「練神還虛」「得道解說」、「圓寂永恆」嗎?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話,那麼導演對於李慕白與俞秀蓮兩人的「感情」,就賦予了無比崇高的肯定,更勝於所謂一己的獨自「得道」,而且我們也似乎低估了饅頭尖下的部位(朱子語)。 因此,當李慕白說「我已經浪費了一生」時,這就真該是李慕白最後得道時所該說的話,此即由道家「無執的世界」轉入儒家的「性情的世界」中。

四、電影的正詩眼:心誠則靈的實現原理

    電影中羅小虎所說的那個傳說:「心誠則靈」(真心的就會實現」),對於片中最後的玉嬌龍十分重要。電影詩眼應該就是:「心誠則靈」一語了。俞秀蓮最後也將類似的這句話送給了玉嬌龍,由此看出「誠」這個字在本片中的重要性,比所謂的「青冥劍」、所謂的「玄牝劍法」、所謂的「武當心訣」與「宗派」,對於一個人而言都要重要。「心誠(真誠對待自己)則靈」這句話(出自小虎的傳說與俞秀蓮之勸勉),代表的是一個真正覺醒的人真實無妄的實現原理。因此,可說本片的主要焦點就是在闡述「真誠」的重要。電影中最後俞秀蓮把手搭在小龍的肩上,拿起髮簪(「髮簪」在電影劇本中對俞秀蓮的意義十分重大)就插在嬌龍的頭髮上,然後告訴她說:「不論今後你要走向何種道路,都要真誠的對待自己」而小虎在電影中一前一後所說的,其實就是「心誠則靈」的那句話。誠如錢穆先生所說,人怎能「憑人之小智小慧,私見私識,以別立一善於此真實無妄之誠之存在與表現之外;或欲排拒此真實無妄之誠之一切存在、一切表現,而妄設一不真實、未存在者而私奉之為善,私定以某種之意義與價值乎?此乃非天、不誠。不誠即無物,即不可存在。【註[5]玉嬌龍受羅小虎、李慕白、俞秀蓮三人的真誠所感(三人所說的「誠」各有所指),誠如霍韜晦先生所言:「生命之可貴,在有感情;而人之可貴,在可以深化此情,而轉為動力,以成長自己,和成就一無私的世界。此中關鍵,需要「誠」來照察,「誠」來帶領;唯有誠意,方能把私情洗滌,掃除成長道路上的障礙。【註[6]

     所謂「誠」,就是會產生「變化」的實現原則。這無不可一一印證於《中庸》一書。凡此更可見電影言「誠」之深至與誠之為可貴。照當代新儒學的詮釋,「誠」這個字確實是一個由內而外,產生形、著、變、化的「實現原理」,我們實在不應該小看。當代新儒學先生們甚至深具慧識,大大發揚了誠的「道德形上學」(心學的成德之學)。 

五、電影的負詩眼:名

     本片對「名」的反省所對一個人的「遮蔽」顯豁地十分驚人有力。李慕白說:「人心一如江湖」,臥著虎、藏著龍。電影中這一切實起因於對人對「名」的過度追求【註[7]。「名」的由來在《莊子‧內篇‧人間世第四》中說的更為深切。莊子說:「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乾,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莊子對人間世的觀察難道不夠深切?上引莊子〈人間世〉所言「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一段,可見出莊子對此人世(人性的實然面)觀察之深入與不信(〈人間世〉中尤指對有私心的人君)。年輕又聰慧的玉嬌龍,雖能通劍法與書法,卻無法理解正視「虛名」伴隨著「青冥劍」所引起的可能為害。李慕白說她心性須要約束,可見「好名」是一種多大的誘惑(「青冥劍」轉而其次)。李慕白教導玉嬌龍說,所謂的「青冥劍」、所謂的「玄牝劍法」、所謂的「武當心訣」與「武當宗派」,乃至李慕白「赫赫有名的俠士」,一切都是人心的作用。

     細想一下電影中一切紛爭之起由,實起因於碧眼狐狸師徒二人對「名」與「知」者這兩種「凶器」(莊子所說)的過度追求而起。而《老子》書中也說「欲之興,則由於名。」又說「謂天下之亂,由於民之多欲;多欲則外逐物而內喪真,違於自然之道。而欲之興,則由於名。【註[8]】」這裡請注意「欲之興,則由於名」。《老子》書中進一步提出「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無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三十七章)之方,以及「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三十二章),以求化人心對「名」的執取。

     深觀本片,「名」是與「誠」相對的另一個極重要「負性」詩眼。就玉嬌龍而言,「好名」與「住於名」將使「誠」失去了真正的力量。玉嬌龍「執名」因而使她不再能真誠於自己,而陷入一種迷失【註[9]】。《老子》不是更早就說過:「名可名,非常名。」又曰:「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不美矣。」只因名之所存,天下爭趨而忘我。所以說大道是無名的,將以使天下歸真而返樸。莊老之後,從何晏的「無名論【註[10]】」到嵇康所謂「溺於常名,莫能自反」【註[11]】皆因未明於「無名」之旨,所以見制於「外」。李安在此似乎點出了中國先秦莊列老楊朱的「無名論」,所對「逐名」所採取的一貫思維(不隨「名」而起現心的盲動)。人間世界的「有形實物」均依於「名類」(定義)而起現。

    依李慕白的道家背景,乃欲指出如何當從「可名」、「可道」的「有執世界」中修練出「去名」、「忘名」的功夫,如此纔能進而體現出「不可道」的道的超越性與全體性。本片藉「青冥劍」、「玄牝劍法」、「武當心訣」、「宗派」,乃至「李慕白」這些「盛名」之物,代表著揭露可道、可名、外延與名言世界的限度。僅以「青冥劍」是一件上乘的有形稀世寶物為切入,以觀察一件絕世的工藝品,會因其盛名而同時轉成了一件最大的凶器,只因世人不免賦予該物在「名相」上的重要性,因而就隨之轉成極大的執陷,而引發了無數人心的紛擾與貪執。因此「青冥劍」盛名所到之處,注定將是激起人性的迷執,禍端也因而不斷而起。

    片中玉嬌龍之所以執於這些有形之「盛名」,是因為「有形的盛名」最容易帶給她立即的一種「虛榮」;帶給她「安全」、「幸福」、「福氣」、與「尊貴」,當然也帶給她莫大的「權力」、「位勢」。因此,她自始於基於好奇好玩而偷劍,引發出不斷的紛爭,終至一直拿著青冥劍遠遊在外,可說完全「依附」在青冥劍的「盛名」上。而李慕白卻屢勸她不要看重青冥劍,因為李慕白認為,持劍的人如心性與劍法理路都不正的話(劍法當代表著人法),再好的「青冥劍」也沒用,可見李慕白體現莊子書中所言「由技而道」的造詣、以及切中《老子》書中所云生命應經由「去虛名」,而體現那不可道、不可名的世界。因此李慕白不但要玉嬌龍重理劍法(最後終於還是將劍從懸崖丟下山谷深潭中),更要教她武當的心訣,也就是更高深的武術之德與武術之道(而最後以身相救更是根本)。李慕白教導玉嬌龍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做人」不對了(此指無法切入道家的道體世界),對「青冥劍」與「玄牝劍法」的如何使用也會體會錯誤,那麼,使用再好的兵器與劍法,也會誤入歧途。總之,本片說的是從外在有形的青冥寶劍(武器)、到玄牝劍法(武術)、到轉到對武德(乃至可推到「文德」、「史德」……指人心精微的心術之德)的一種「由外而內」的修為(忘名、去名、息言止辯、心的靜與動之理)與功夫歷程。李安在此隱然揭露了中國儒道三家極其寶貴的心性功夫與形上世界【註[12]】。

    電影在此也提供另一更深的思考,即針對貝勒爺的話:「劍要人用才會活,所謂『劍法即人法』」,暗指當今武林惟李慕白可當之無愧。然更當注意俞秀蓮所稱(由其代轉貝勒爺),劍在李慕白的一天,因李慕白而起的江湖恩怨也就未了,因此李慕白這位當之無愧的大俠客,勢必終要面臨抉擇,如要結束李慕白的江湖恩怨(不管是多有意義的行道江湖),勢必要將人與劍全部脫手,退出江湖始為正解;即或暗指一種更徹底地的「去名」、「化名」。對孔門而言,錢穆先生在《論語新解》一書中,卻深言孔子對「名」與「實」的看法:

聖與仁其名,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是其實。孔子辭其名,居其實,雖屬謙辭,亦是教人最真實話。聖人心下所極謙者,同時即是其所最極自負者。此種最高心德,亦惟聖人始能之。【註[13]

    但我們從電影中得知,李慕白的心願始終事與願違(為報仇與傳裔,而身陷於牽扯之中),他只在死前一對時,纔以一介將逝的身軀與俞秀蓮獨守山洞,也許這時氣若游絲的他,纔可說真正脫離了江湖的樊籬,纔可說是放開禮教的規範,自由擁抱心中最後微光中的真愛。電影在此對一個行俠仗義(行道)的大俠客,之所以受制人世與江湖的處境做了深沉的揭露。因此,俠客李慕白與講信講義與行恕道的俞秀蓮兩人,纔會如此錐心痛楚珍惜他們心中最後的真愛與微光,而最後玉嬌龍必因此深受感召,在真誠與小虎擁抱後(眼中含著淚光),終必選擇自武當山躍下,表達一種真誠追求重生與徹底勇敢切斷自己的過去的決斷;即將昔日因玉嬌龍此人、此名而起的江湖恩怨從此剛決地切斷。

六、以老學為中心的四對真言

    片中李慕白在古廟中引《老子》一書「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逐步開始教導玉嬌龍。並引出四對真言(勿忘勿助、無知無欲、不應不辯、舍己從人,纔能我順人背)【註[14]】。李慕白截取《老子》思想的隻言片語,句句都在針刺玉嬌龍的性情,因此深具教育的功能,本文在此僅能還原老子的全句,無法進一步細述:第三章:「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矣。【註[15]】」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謂玄牝【註[16]】。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此處再參證諸周敦頤蓮溪先生會通莊老之旨以推求儒聖之教: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通書》〈聖學第二十〉此或當更有助於易明白李慕白的「四對真言」。

七、恕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至於俞秀蓮又該如何的來理解?俞秀蓮在片中的角色可說是最為成熟的,也是最為深刻體現人群「恕道」的人。這令人想到了李安在《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片中的那一位充滿美德姊姊愛蓮娜(俞秀蓮始終視嬌龍為姐妹)。俞秀蓮極為敬重李慕白,甚至無法理會李慕白的話:「我以為我們已經都說好了」。原來李俞二人都忠於與孟思昭的一紙婚約(片尾撚香遙祭孟思昭之魂,謹誠慎表將與李慕白同歸平靜生活),對比於嬌龍的戀愛觀:「愛就愛了吧」,當可引人深思二人在性情上的極大差別。本片彰顯兩種感情的範型,關乎一個人面對愛情時的根本之辨,深具意義,不容小睹。實則最後李安對此的定位,藉由李俞二人無形的潛移默化,豈不昭然若揭?李慕白死後,俞拿起「髮簪」當信物,她手搭在嬌龍的左肩上,送上髮簪給矯龍,俞充分體現儒家恕道精神的可貴。錢穆先生指出這種原於孔子恕道的本義值得深細詳參,錢先生說:「內本己心是忠,外推他心是恕。己和他同屬人,換言之,則同是我。我心即人心,人心即我心。此種人心之同然處,即是人心之常然處。【註[17]】又說:「盡己之心以待人謂之忠,推己之心以及人謂之恕。人心有相同,己心所欲所惡,與他人之心所欲所惡,無大懸殊。故盡己心以待人,不以己所惡者施於人。忠恕之道即仁道,其道實一本之於我心,而可貫通之於萬人之心,乃至萬世以下人之心者。」【註[18]此外楊祖漢先生在《當代儒學思辨錄》〈唐君毅先生的恕道論〉一文中對儒家的恕道言之更為深切:「人世間本是一缺憾的世界,隨處都存在著不合理的事情。人與人相處,亦時怨怒叢生。唐先生此說,使處於此缺憾世界之人,即於一己遭受別人以不合理之態度待我,而使我產生怨惡之情處,契會一積極踐德,以扭轉此不合理之道,由此而使一己生命得以興發,自然銷去自己的怨惡,對人只有悲憫,而無怨恨,故此確是一救世之言。人的怨惡之情,……實亦只有在一己『深感不合理之為不合理,進而思及合理之道,而努力踐履之』之情況下,才能真正被銷解,故唐先生此論實非常深刻,能洞察人性情之微。【註[19]最後俞秀蓮更勸李慕白要「練神還虛」,守住一口氣別浪費在她身上,及寬恕嬌龍都是滿腔的恕道情懷。

八、本心與成心

    何謂「本心」?李慕白說:「我相信碧眼狐狸未能泯滅你的良知」,玉嬌龍說:「你們這些老江湖的,怎麼知道本心?」電影中談到的「本心」、「本性」,還有「良知」,其實都涵有對人的啟發與教化。此或可進一層深思儒道傳統的對「成心」與「本心」的義理之辨。其中玉嬌龍所說你們這些老江湖怎麼知道什麼是「本心」,這句話是很正確的。我們看到電影中李慕白的反應(李安用李慕白的低頭沉想來表現一種默認),其實李慕白深知自己是無法辯白的。所以,這似乎是在說明,真誠以及本心都是極其可貴的,但是卻往往變成人世間最難尋求的東西。它其實不難,可是卻往往變成一種近乎奢求的東西。按照孟子的體證,真誠與本心都是當下可以反求諸己的。所以當這部電影取名為「臥虎藏龍」的時候,似乎是代表著對於這個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一種反諷與對比。李安想要給的答案其實是呼之欲出的,那就是,一個人如何時時不忘真誠地將他的本心表現出來,以及如何在人間世界中實踐忠恕之道。

九、真正的教化(edification

    從這部電影中我們可以注意到導演善用演員的表情,值得我們細細的品悟。有些事情不是說話所能表達的,那麼就藉助於臉上的表情或者是手上的細微動作,甚至於根本就放在「以心傳心」心領神會中來傳達。例如在李慕白於古寺廟外教導玉嬌龍的「四對真言」後【註[20],李安用了一個特寫鏡頭,鏡頭中玉嬌龍受挫的眼神中閃爍著淚光(也許是一種羞愧、一種驚喜或一種欽羨兼而有之的眼神)。又如在武當山玉嬌龍與羅小虎相聚當晚,玉嬌龍眼中所流下的熱淚。這就好像電影上所提到的由「青冥劍」→「玄牡劍法」→「武當心訣」的層層轉深的歷程,是一層又一層的「往內在」去推尋的過程,也就是由「可見的」、「可說的」、「可道的」、「外延的世界」,回到「不可見」、「不可說」,以及「不可道」、「內容的」世界;此即在表現手法上亦然,即愈內在即愈顯深遠,愈內在愈顯情味感人,愈內在愈顯人物的性情的深厚。但是最重要的是,我們發現要「教化」玉嬌龍這樣的女孩子,上述所說都是不夠的,因為從電影中我們發現,真正的教化,只有出自真心誠意的關懷以及行動上的實踐(「求道」須以「行道」為終極),而那幾乎就是一種無條件,出乎自身真生命的付出!誠如楊祖漢先生所說:「道德是要求自己的事,不能要求人(故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人須從自身做起,先使自己的生命真誠;不自私,不墮落。由自己真生命之呈顯,而自然給人關懷,予人溫暖,此所謂潤來也;而不是拿嚴格的道德標準來要求人甚至責備人。若求諸人,自己的仁心便已經消失。就在這不斷的反己、正己而不求於人的情況下,自己的仁心才得以不斷開顯,而別人的真生命,亦必然得到啟發自悟,而亦不斷呈現。【註[21]」我們在俞秀蓮、李慕白的身上都看到了對於小虎、小龍,特別是小龍的那一份真誠的祝福,師徒之間以「性命」相許(第二次見面所言),以及姊妹之間以「真誠」來包容;一為師,一為姐。所以對李安而言,他在本片想說的是,人與人之間是可以不像身處江湖中,即一種藏著龍、臥著虎的一個世界,而是端賴人與人之間最真誠的交往。這是很簡易平實的真理。但是或許因為太簡樸了,我們多數人常常反而會去找尋一種過份複雜的外在真理。

十、蛻化

    玉嬌龍能分判「依圖」、「依字」之別(說她師父碧眼狐狸即使看懂文字,也無法體會文字中的精深義理,說她自己知道練武已到了極限),但李安也間接告訴我們玉嬌龍自己也無法深一層領悟武當劍法心訣,因為李慕白說她的「心性需要約束」,「(劍法)理路不正」,因此要「重理劍法」。換言之,是要由「依圖」,逐而「依字」,終而「依心」的功夫歷程。李慕白要教她的終是「道術合一」、「術德合一」的真理,即「劍法」即「人法」的合一交融之道。當最後玉嬌龍從武當山跳下懸崖,李安給我們看到的是她前夜與小虎重聚時真誠的眼淚。我們應該注意的是她跳下去的時候,就像是一隻飛鳥一樣,神色是多麼的自在,多麼的篤定。我們從鏡頭中看到她的姿勢是優美的,她把雙手雙腳慢慢申展開來,閉上雙眼,整個人像一隻飛鳥一樣,飛向一個她終究要完成自己的地方。這一幕吸引很多人,也許大家看到的只是一種美感,而沒有想到那是玉嬌龍真正的自我蛻化,那其實是一個了不起的蛻化,也是一個義無反顧的抉擇,她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沒有衝突的扭曲,也沒有高亢的叫喊,只有一種安詳與自若,想必她已經從李慕白以及俞秀蓮的身上體驗了真正屬於一個人的完成之道;一種真誠而不迴避的人生態度。電影讓我們體驗到她對人生的抉擇,她真誠地貫徹自己生命中的必然結局,承擔她生命的罪咎,她的勇敢令人敬畏。她選擇了她一生必然要全然投入的命運之愛。李安在這裡讓我們看到生命的一種莫大神秘與令人敬畏的道德法則,以及一種幾近義無反顧的全然投入,她終於發現自己生命的最後奧秘,並甘之如飴地加以承受。武當山的一躍代表的是對她生命徹底而一致的解決。

     李安在這個地方表達了對這位小女孩由衷的祝福,雖然那是一個開放的結局(open ending),會讓人產生不同的解讀。但是真正的意思,似乎只有一個,那就是這位小女孩已經不再是那位她師父嘴中充滿了心機與惡毒的女孩,如果我們再去想像一下莊子在〈逍遙遊〉這一章所說的開頭的那句話,那麼我們似乎應該可以把玉嬌龍想像成是一位蛻化為天上大鳥的鯤魚(《莊子內篇》〈逍遙游第一〉:「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此後的她或生或死,相信都將是置身於「不可道」的世界了。

十一、心訣與傳人

    本片提出「衣缽」與「傳人」的重要性,彰顯師徒關係是性命相見或不容反叛(碧眼狐狸死前說:「嬌龍,我唯一的親,我唯一的仇……?或可引人進一層深思中國思想中對「道統觀」傳承的看重與精微之辨。李慕白對「傳承」武當玄牝劍法與「衣缽」十分看重,這令人想起朱子在〈中庸章句序〉對「道統」傳承的繫念:「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惟顏氏曾氏之傳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世之相後,千有餘年,……自是而又再傳,以得孟氏,為能推明是書,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沒而遂失其傳焉,……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之緒,……李慕白的「心訣」也讓人想起中國儒釋道三家對「道」的精微之辨,與學脈單傳的問題,而「衣缽傳人」實似與「心訣」有著進一層的相關性。如伊川題〈明道先生墓誌銘〉中也說:「周公沒……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以興斯文為己任……蓋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然錢穆先生曾對此對批評說:「凡屬別出之儒,則莫不以道統所歸自負。……韓氏(指韓愈)則隱然以此道統自負。此一觀念,顯然自當時之禪宗來,蓋惟禪宗才有此種一線單傳之說法。……禪宗尚是一線相繼,繩繩不絕,而儒家的道統變成斬然中斷,隔絕了千年以上,乃始有獲此不傳之秘的人物突然出現[22]」本文對此不擬作評論,只想指出這一深層的問題當可進一步引人深思。

十二、鐵貝勒爺與老子

鐵貝勒爺似乎是電影中的邊緣角色,其實不然。片中的鐵貝勒爺是人間的王侯。他博古通今,文武兼備,為人善謀略,更深藏不露。他對青冥劍的來歷如此耳熟能詳,絕非是泛泛之輩。而在與俞秀蓮談話中論及:「劍要人用才會活,所謂『劍法即人法』」,暗指當今武林論「劍法」、論「武德」,唯李慕白其人,纔配用「青冥劍」而可當之無愧,再在顯其為人見解與修養的高卓。他善觀天下大勢,他滿腹經略,又文韜武略,為人重修養,而能位居高位,此乃非比尋常之輩。在他與九門提督玉大人的一夕談中,見其有著高卓的經略,而又不掩其私,如說「恩威並濟,方為治道」。他勸九門提督玉大人整治京畿,不能只眼觀朝廷,江湖上也要多走動走動,如此官位纔能做的穩。他並未忽略了江湖(民眾)應有的重要,視江湖(民眾)為不可輕忽;此一層,似應可說他從老子而來。【註[23]。附帶一提,老子書中之「聖人」乃心下有私,因而常未能游心於淡漠;老子曰:「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而莊周書中之聖人與明王,常是淡漠、渾沌,無所容其私,而老子則不然。

餘語:《臥虎藏龍》對台灣電影的若干啟發

李安電影《臥虎藏龍》在全球的成功,雖然行銷佔了重大的作用(因為電影中的中國義理已不易不為國人所理解),但似乎仍啟示出一條可行之道,即《臥虎藏龍》所談的中國文化與人文精神,應可提供切合台灣電影所須更進一步開展的寶貴思考資源。因此台灣電影近來除了顯象台灣後現代社會的虛無性外,實在應該「往上」體現中國文化的人文精神,擴大電影在文化與精神性上的性情內涵。此或許誠如侯孝賢先生所有感而發地說:

中國對我而言,是台灣在文化上的源頭。它不是現在的中國大陸,不是政治上與台灣分裂的一個實體。從小我們受教育讀中國的經典、詩詞歌賦,後來我又愛看武俠古典小說和戲曲,這些已根深蒂固成為我人生的背景,我所有創作的基礎。當然,我在台灣長大,所以很自然的取材於我所熟悉的環境跟人。現在我拍百年前的中國人,拍的其實是我從戲曲跟小說裏所讀到、所想像的、所憧憬的中國人。這樣的中國,也許跟今天的中國大陸,根本是兩回事。【註[24]

侯孝賢先生的這種視野與認同是可敬的。台灣電影,既要向上提昇,就不應避既有的傳統中國文化如敝屣,反可效法李安的成功,深入中國人的傳統性情中,譬如《臥虎藏龍》中申言的「誠道」與「恕道」等,略如本篇之所已然點引者,如再加深細琢磨,必可開出台灣電影的新紀元!謹此,厚望焉。

(本文受錢穆、唐君毅、汪中興諸先生,與楊師祖漢教授本儒家成德之學對道德教育啟發而作。)



[1] 請參見陳榮華:〈論高達美詮釋學的文本與詮釋之統一〉(臺灣大學文學院文史哲學報,第五十二期,20006月,頁269-298)陳榮華教授指出,在高達美的詮釋學裡,一個正確的詮釋,不能與文本完全相異,也不能與文本完全相同,而是要與文本互相統一,構成一個意義整體。文本與詮釋的關係即一種「全然貫通」(total e Vermittlung)和「充實的時間」(erfuelte Zeit),這就是說,詮釋完全實通到文本所說的事理意義中,並且充實了它,於是,詮釋與文本互相統一,構成一個更豐富的意義整體。陳教授還指出文本與詮釋統一的兩個基本原則:奠基於事理和融貫性。對於後者,陳教授指出它有三個性格:連貫性,包容性和深度性。

[2] 關於「時間空間都不見了」,如依康德之說:任何對象皆須置於感性直覺時間與空間的先天形式中才可形成人心靈可理解的現象。要使感性直覺現象成為知識,便仍須進一步使這些現象置於人心靈中各種範疇之下,成為人現在可理解溝通的經驗知識。茲可再參考引莊子〈齊物論〉「八德」說。

[3] 四周都是光,儒釋道皆有論及,或可參考佛說毘盧遮那是光明遍照之義(參見:丁福保編《佛學大辭典》,下冊,頁1598、台灣印經處民國六十三年四月影印版。))

[4] 逆轉(Reversal)是劇本創作的手法之一,最早由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詩學(Poetics)》中提出,所指的是一齣戲中由事件的一個狀態轉變為完全相反的狀態。
 

[5] 見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中庸新義〉一文釋〈誠明篇〉。又見氏著:《講堂遺稿》一書〈中國思想史〉第三講 〈孟子和其他儒家〉,頁41,聯經全集版52

[6] 霍韜晦〈天地唯心〉一文原刊於《法燈》,一九九九年十二月。

[7] 可參見《唐君毅全集卷三人生之體驗續編》(臺北:學生書局,1996)頁140-144。及《唐君毅先生全集卷一人生之體驗》(臺北:學生書局,1985)〈第四節:向他人心中投影與名譽心之幻滅〉,頁181

[8] 語出錢穆:《莊老通辨》〈關於老子成書年代之一種考察〉,頁25-71。聯經全集版7

[9] 然而錢先生認為儒家對人生的終極完成而言,因儒家最重人性中「仁」的完成,因而「名」就代表的一種全入格完成的「品題」,「名」是一個人生前的全人格在別人心裏所發生的反映與研保留的痕跡。名是人格在別人心裏一個確定的反映與堅明的痕跡。此與上述「無名論」的層次更屬不同。請參見錢穆:《人生十論》〈如何解脫人生的痛苦〉一文(臺北:東大,民81)增訂六版,頁81

[10] 何平叔的「無名」之論,見張湛列子注引何晏無名論,引自錢穆:《國學概論》第八章〈宋明理學〉,頁250,聯經全集版1

[11]「溺於常名,莫能自反」,見嵇康釋私論,引自同上註,頁250,聯經全集版1

[12] 傅偉勳:《從西方哲學到禪佛教》〈老莊、郭象與禪宗---禪道哲理聯貫性的詮釋學試探〉(臺北:東大,1986),頁402-415

[13] 錢穆:《論語新解》,頁270-272,聯經全集版3

[14] 禪宗六祖慧能亦有如下之語:「實性者,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

[15]《老子.道德經》第三章「恆使名無知無欲也」是老子「無知」論的首出之處。

[16] 有關「牝」,可參見《老子.道德經》五十五章、六十一章。

[17] 錢穆:《人生十論》〈如何解脫人生的痛苦〉(臺北:東大,民81)增訂六版,頁79

[18] 錢穆:《論語新解》里仁篇第四(十五),聯經全集版3,頁133-136

[19] 楊祖漢:《當代儒學思辨錄》〈唐君毅先生的恕道論〉(鵝湖:民87),頁183-195

[20] 其中「勿忘勿助」語出《孟子》〈公孫丑上〉,又《宋元學案》十三〈明道學案識仁篇〉上,《傳習錄》〈中〉均有言之。

[21] 楊祖漢:〈牟宗三「仁」的詮釋及在倫理教育上的涵義〉《哲學與文化》,第274311期),民89.04,頁35

[22] 請參考錢穆:《中國學術通義》〈中國儒學與文化傳統〉一章,學生版,民八十二年增訂三版四刷,頁67-96。聯經全集版25,頁69-100

[23] 本節乃讀錢穆先生的〈道家政治思想〉一文而啟發,見氏著《莊老通辨》,聯經全集版。

[24] 侯孝賢,朱天文:《極上之夢--海上花電影全紀錄》前序,遠流,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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