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是中國人的宗教》第二章 哲學之為物，第五節

第五節

哲學是一種深不可測的無所止境的形上感懷亦即形上美學

 

假如我們說哲學本質上是一種基礎性的探討，其實所謂基礎，和超越、統合、理想等，根本是一如之物。這不但說明了，哲學永遠在方法與對象之間，超越與現實之間，或方法與道德之間，尋求一種基礎或統合性的最好的解釋。

同時它更知道，任何一種真正的基礎、統合或超越的可能，絕不可能在於一物的存在。因為一物或一端的存在，實際上，仍然只不過是一種形式上的存在罷了，甚至就當我們把它化為超越物也是一樣。所以說，一種真正的哲學基礎，如以人的實際存在來說，它毋寧就是一種心態，一種態度，或一種觀念，或感懷。

只是這一種感懷，不比平常，假如說，它真正含有的知識、美學與道德的三種可能基礎的話，那麼實際上，它就是一種形上的感懷。或一如我們在上面所說，那一種深不可測的無所止境的感懷。甚至一切具有真實意義的超絕事物的存在，也只是與此形上的感懷中，才能與空然中而被創造出來。反之，如果我們無此感懷的存在，而輒言超越或絕對，既無所基礎，同時亦即非哲學物，即一種顛倒。

因此，在一種真正形象感懷的世界中，人才能有充分的能力，不再受制於任何形式的制約，並以另一種充分自由的心懷，而開始設想一切具有真實意義的超絕的事物，甚至他也可以設想一切超出與人的存在以外的事物，但這仍舊必然是在「人」的基礎上而有的。

只是這一種人的基礎，如以中國人來說，已經不是一個小我的存在，而是一種大我的存在，而所謂的大我，就是自然，也就是天，或，近天之物。甚至於此我們才能清楚的得知，哲學的存在，之所以異於科學，而形成為與美學和道德，更接近之物，就是因為它不是一種形式關係的推演物，而是真正建立在存在的人的基礎上的一種創作。

同時這也就是我們永遠要將一切人類文化中的創作，不可能不訴諸於一種直覺性的心靈存在的緣故。但就此當我們說「心靈」存在的時候，實際上，它絕不是一件人存在中的事物的存在，甚至他更不是我們的心臟或大腦的存在。

假如於此我們用一個比較真實的情況來形容它，它毋寧是人存在中一種極其抽象的功能或作用。或者若由此抽象的功能或作用來說，我們永遠只是一其作用的結果，而推其原因或發生性的根源，但是我們卻永遠得不到一種終極性的具體答案。甚至即使在哲學中，當我們以一種超覺物來解釋這一個功用的來源時，我們千萬不要忘記，它仍舊只不過是這一個心理作用的結果，而不是他真正的源頭。

或者嚴格來說，我們連此抽象功能的自身都無法真切的把握，遑論其根源！所以說，在人的存在中，假如我們真正要探討人類心靈存在的真實，往往並沒有辦法從任何想像中的超越物來演繹他，反之，我們卻只有從其作用的兩種不同的結果中，去尋求其真實的可能。比如說： 

我們必須要承認，人所遭遇者，或人之具體而加以探討的事物，通通都是一種結果，或結果現象，但卻沒有任何明確的絕對的原因或演變的結果包含其中。

所以說，假如人想要從人所遭遇的結果現象中(如自然或人)，找尋到其中所含有的真正的原因和結果，然後在藉之以人從事所遭遇物的抉擇，往往有兩種不同的方式：

一種是說，我們用分析的方法，以探求此結果現象的根本結構，然後在藉此結構的把握，以求的全般現象的了解。

一種是說，我們是用一種統合性的整體領悟的方式，以求得此結果現象的根本原因，然後再藉此從事有關人存在事物的抉擇。

很顯然的，前一種方法，就是近於科學的方法，而後一種即近哲學或美學的方法。不過就這兩種不同的方法實際來說，又絕不是一種可以單獨存在的方法，相反地，他們卻是相互關係而存在的。

換句話說，如果說，前一種的方法是一種形式的方法，而後一種則屬觀念，但是在人的存在中，並沒有一物是純粹的形式或純粹的觀念。不但任何一個形式都必含有一個觀念的存在。甚至認為任何一個觀念，往往也都以某種形式來呈現者。

而這話的意思。也就是說，由於觀念的隱含性，不但形式均無法窮盡而表，並使科學也因此而無法達到對於自然現象的終極的解釋。同樣的，由於觀念的形式的呈現性，也無法使人獲得一個徹底把握的觀念或絕對，並藉以推演一切形式的可能。

由此以來很自然地，也就是人的存在與以觀念與形式為兩極的無所窮盡的連鎖系統中。形式是一種無限，觀念也是一種無限，假如說真正能代表人的存在的，在於心靈，那麼所謂心靈，並不是什麼超越之物，反之，它就是形式與觀念的兩種無限交互或連鎖作用的乘積。

由此可知，假如科學的形式的存在，果然能夠無所遺漏的解決一切問題，那麼我們就可以不再需要任何觀念性的哲學的存在了。同樣的，假如我們果真可以得到一種絕對的觀念，而不再具有形式任何形式或條件性，那實際上，我們也不必再過分強調任何形式的科學的存在了。

然而為其兩者均不可能，所以在人的存在中，真正屬於今天的哲學世界的可能，絕不在可能屬於任何一個單獨的形式系統，也不再可能屬於任何一個單獨的觀念系統。反之，而是，使一切種類的形式或觀念系統，成為可能的形式與觀念互為相關而連鎖的兩種無限系統的乘積。

其實這並非他物，就是我們在前面所言的，心靈的不止性，或即一種深不可測的無所止境的心懷。及真正的基礎，以及真正哲學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