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可畏的想像力》之二—反思生命教育

 


今天早上在三和路的麥味當,繼續讀王德威先生《可畏的想像力》序文,

故事面向過去與未來,充滿承先啟後的創造性契機,以及為生民「立言」的倫理自覺。當鄂蘭回顧二十世紀或左或右極權勢力所帶來的浩劫,她所謂的講故事更添加沉重的政治意涵。徘徊理性、革命、民主、進步、自由、解放各種「大說」所造成的廢墟間,如何將「故事」講下去,我們仰賴的不只是想像力,而且是可畏的想像力:迎向人性內外的黑暗、名與實的顛倒,還有那不可捉摸的惡,需要最深邃的發想,與無比的敬畏之心。失去了「可畏的想像力」,我們即無從揣測、辨認歷史怪獸與時俱變的面目,遑論抵抗?

以及前兩篇的部分內容:

1.     亡明作為隱喻——臺靜農《亡明講史》

2.    寫在(白色)惘惘的威脅中——施明正《島上愛與死》

並且補強了六月在朝陽通識生命教育報告「生命教育敘事學」的文學向度,也就是在溯源與返本孔子與《論語》的通識教育古典定義之餘,與現代版的生命五層次論之外,有鑒於生命教育的敘事性格更接近於從文學的小說、散文,乃至於詩歌,以及歷史的敘事性,再加上影像的敘述這三者,正好是一種「文史哲」的結合。

這是在重讀《可畏的想像力》序文中,突然更進一步認識到王德威先生作為對文學評論者的任務或使命及他對文學的莊嚴關懷。

所以上述就至少就包含了從他的:

1.  《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The Monster That Is History: History, Violence, Narrative)

2.  《後遺民寫作》(Post Loyalist Writing)

3. 《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 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識分子與藝術家》(The Lyrical in Epic Time: Modern Chinese Intellectuals and Artists through the 1949 Crisis)

4. 《到可畏的想像力》(The Fearful Imagination)

5. 甚至到編訂《哈佛新中國文學史》(A new literary history of modern China)這一系列敘述內容。

 


《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在一個嚮往啟蒙革命的世紀裡,暴力的怪獸早以更細膩的方式,深入我們生活的肌理間,而我們卻可能居之不疑。環顧此時此地,我們有可能已經成為一種龐大的,以民主進步為名的怪獸的一部分了麼?藉著這一論式,本書觸及歷史與文學間複雜的對話關係,如國家神話的生成,文類秩序與象徵體系的重組,「史學正義」與「詩學正義」的糾結,群體與個體的互動,還有更重要的,現代性(modernity)和怪獸性(monstrosity)的辯證,歷史和「再現歷史」的兩難。本書以「檮杌」的怪獸意象串連全書,透過對近現代中國文學作品的剖析,隱喻歷史中無所不在的暴力與創傷,如何有形無形地侵犯宰制我們;人生儘管槁木死灰,在歷史與文學中,暴力與惡卻成為主調,身處其中的我們,是否已淪為怪獸的一環而不自知?!

 


《後遺民寫作》的「後」,原有自遺民論述的窠臼解放之義。但事實不然。「後」不僅可暗示一個世代的完了,也可暗示一個世代的完而不了。而「遺」是遺「失」──失去或棄絕;遺也是「殘」遺──缺憾和匱乏;遺同時又是遺「傳」──傳衍留駐。
「後遺民」指陳一種時間和意識形態的弔詭。是對遺民想像的批判,卻也是歷史債務的延續。如果遺民意識總已暗示時空的消逝錯置,正統的替換遞嬗,「後遺民」則變本加厲,寧願更錯置那已錯置的時空,追思那從來未必端正的正統。兩者都成為對任何新興的「想像的共同體」最激烈的嘲弄。由此產生的焦慮和欲望,妥協和抗爭,成為當代文學國族論述的焦點。
本書書面向廣義的華語世界,包含直面家國或主義興亡,有的感傷時移事往,寶變為石,有的營造從未存在的傳統,投射想像的過去與未來引發的「時間與記憶的政治」是當代華語文學最值得思辨,也最精彩的面向。
全書分為三個相互印證的主題:「驚夢與入夢」、「除魅與招魂」、「原鄉與異鄉」。驚夢與入夢涉及主體出入後遺民意識和潛意識的心理機制;除魅與招魂凸現一個社會或一種文化面對歷史債務的儀式性工程;原鄉與他鄉則討論家國、離散想像所鑄造的時空情境。後遺民寫作的形式不同,但所觸及的命題無他,就是有關時間、有關記憶的政治學。

 


《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的「抒情」,一般看法多以抒情者,小道也。然而,在劇烈變化的時代,文學、文化的抒情張力反而不容小覻。現代世界充滿國族分裂的痛苦、振衰起敝的呼號,大變動帶來的似乎是個史詩的時代,「恰恰是在這樣的時代裡,仍有人召喚抒情傳統,召喚一種感覺的方法、一種不合時宜的嚮往,反主流而行,更有意義,也更耐人尋味」。

 


《哈佛新中國文學史》一部眾聲喧「華」的文學史來看待現代華語語系文學的源起和發展。
本書作者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香港、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澳洲、美國、加拿大、英國、德國、荷蘭、瑞典等地,華裔與非華裔的跨族群身分間接說明眾聲喧譁的特色。過去兩個世紀華人經驗的複雜性和互動性如此豐富,唯有在包容的格局裡看待現代華語語系文學的源起和發展,才能以更廣闊的視野對中國文學的現代性多所體會。

如果再加上陳芳明先生的《新台灣文學史》的殖民三段論史觀就更為完整:



後殖民史觀的成立
台灣新文學運動從播種萌芽到開花結果,可以說穿越了殖民時期、再殖民時期與後殖民時期等三個階段。忽略台灣社會的殖民地性格,大約就等於漠視台灣新文學在歷史進程中所形塑出來的風格與精神,這部文學史的史觀,便是建立在台灣社會是屬於殖民地社會的基礎之上。

甚至我想到自己最後退休前在【電影美學與人生哲學】課程所編定的《我的電影百選上下》兩個單元,就能夠讓生命教育的敘事學的理論更為完善。



上世紀世界正處在戰火不斷、風煙瀰漫、流離失所生命困頓窮乏達到最暴力的極端情境,它因此誕生了如存在主義與如當代新儒家偉大的著作與生命存在的極致體驗。但是否人類的存在於未知領域的存在經驗,又已經大步地向前推進,當代新儒學為人生的人文主義,其所追尋的「生命的學問」,仍必須還是要向未來去汲取生命更大的存在與不可知的那一種神秘而開放的力量.....而文學、詩歌、電影總是向未知探索最好文化創造形式。

而為了回應最近台灣作家楊雙子她的《臺灣漫遊錄》奪下英國「布克國際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殊榮再次引起了殖民理論的反思。


我突然想到1984年,在台南當退伍前,到戲院看了英國導演大衛連根據英國小說家E M Foster改編的《印度之旅》最後遺作,並且在Gemini上面與A I進行了一連串對話:從印度之旅思考起。


過程中我想到陳寅恪先生的「獨立之精神」與「自由之思想」,再配合上述王德威先生(如〈「根」的政治,「勢」的詩學:華語論述與中國文學〉一文中所舉 尋根、野草(魯迅)、根莖(德勒茲)的說法,都對我們所熟悉的「根」的論述有所修正還有其他.....)與陳芳明先生的文學史敘事與評論的交會,更感受到這種可畏的想像力(the fearful imagination)所結合理論(思辨)與實踐且跨學科(如文史哲)「生命教育敘事學」的輝煌與壯闊。

只有在理解華語語系千迴百轉的譜系,以及中國文學播散蔓延的傳統後,我們才能知彼知己,策略性的——套用張愛玲的弔詭——將那個中國文學「包括在外」。我們閱讀魯迅,想到臺灣的魯迅(賴和);我們欣賞張愛玲,眼光投向南洋的張愛玲(李天葆)。回族的張承志是愛國主義作家,卻有名言「我的根在西亞的阿拉伯」、「不屬於中華民族」。馬華的李永平中國情結如此深厚,卻拒絕回歸祖國;他在「秘戲圖」般的漢字書寫裡完成他尋根之旅。41面對鋪天蓋地的簡體字文化,駱以軍祭起了他的「繁繁體字」書寫,號稱靈感來自西夏。

更重要的,華語語系研究的「勢」來自對無中生有,摶虛作實的文學現象或想像的注視。當董啟章寫出夾雜普通話和粵語的香港(機器)人的生成史(《天工開物•栩栩如生》),當馬建讓天安門事件後癱瘓的青年馳騁在《山海經》的世界(《肉之土》),當駱以軍讓各種各樣的離散者共同住進西夏旅館(《西夏旅館》),當甘耀明的原住民重新殺進神鬼傳奇般的殖民史現場(《殺鬼》),當黃錦樹建立他自己的南洋人民共和國(《南洋人民共和國備忘錄》),我們所見不僅是作者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的想像力,也更理解其中言不盡意的華語語系「時間繁史」。不曾發生的歷史不代表不可能發生的歷史,最不可思識的虛構未必不擊中最現實的要害。

我所期望的華語語系文學研究不是差異的輕易確立或泯除,而是識別間距,發現機遇,觀察消長。讓野草遇上靈根,讓「後遺民」遇上原住民—也遇上新住民,讓《小團圓》遇上《小時代》(郭敬明),讓「中國夢」遇上《噬夢人》(伊格言)。當華語論述遇上中國文學,展現的不僅是盤根錯節的「根」的政治,更是姿態萬千的「勢」的詩學。


 

簡而言之,正如王德威先生於後遺民寫作一書長序引漢娜.鄂蘭在《極權主義的起源》的一段話:

只有那些倖免於肉身凌辱,尚未因種種劫難而成為行屍走肉的人,才得以在見證不義之餘,有能力想像種種恐怖並運用這可畏的想像力。這樣的想像有助於思辨政治情境,啟動政治情懷。——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Only the fearful imagination of those who have been aroused by such reports but have not actually been smitten in their own flesh, of those who are consequently free from the bestial, desperate terror which, when confronted by real, present horror, inexorably paralyzes everything that is not mere reaction, can afford to keep thinking about horrors. Such thoughts are useful only for the perception of political contexts and the mobilization of political passions." 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N. Y.: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68)

他說,鄂蘭的論述促使我們重新思考當代中文小說的(複雜)倫理和政治向度:

本書三十一位作家按出生時序排列。首篇臺靜農先生(一九〇二)與末篇陳春成先生(一九九〇)恰恰各據世紀初與世紀末一端。但時間的差距無礙他們回應「當代」問題的敏銳感和迫切性。在此意義上,本書對時間的理解更增添向度:這些作家身處各別的歷史語境,卻在本書內形成共時性的對話。

當代傳媒從影音到網路無遠弗屆,其實未嘗脫離「說故事」的底線。但能否激發出鄂蘭所謂的「可畏的想像力」,仍有待觀察。倒是小說家一如既往,將「故事」越說越奇。

晚清文人陶佑曾(一八八六—一九二七)面對晚清變局,提倡新小說,曾有如下描述:

有一大怪物焉:不脛而走,不翼而飛,不叩而嗚;刺人腦球,驚人眼簾,暢人意界,增人智力;忽而莊,忽而諧,忽而歌,忽而哭,忽而激,忽而勸,忽而諷,忽而嘲;鬱鬱蔥蔥,兀兀矻矻,熱度驟躋極點,電光萬丈,魔力千鈞,有無量不可思議之大勢力,於文學界放一異彩,標一特色,此何物敷?則小說是。

一個世紀後的我們思考小說的「當代」意義,同樣期待在時間的裂縫之間,虛構的敘事得以繼續發揮想像,回應歷史的匱乏。《可畏的想像力》所論的三十餘本作品雖然只是當代小說抽樣,已經可以看出小說家的創造力未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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