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有的光環:馬賽爾思想研究》〈從存在到希望〉

 





馬塞爾的哲學看起來容易,談的是具體的人生經驗,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普遍感受,但他卻從這種具體親切的經驗中看到環繞四周那一些西方哲學傳統與二十世紀人類歷史悲劇所鑄造而成的那一些各種因素,來作為他反省哲學與生命真諦的基礎。

雖然是與具體的人際經驗為主,並似乎大家已經耳熟能詳,但其實他的著作即使英文的翻譯都並不好懂,更不用說法文。陸神父有五年博士論文撰寫期,深深地表達這樣的一種撰寫時的艱辛與困頓。但那五年的博士修業潛心浸潤,卻也讓他與馬賽爾之間有了一種驚人而深入突破性的與創造性的臨在與忠信的秘(默)契經驗與關係。從他這本書所轉述的文字表述能力來看,陸神父確實有非常深厚理解馬賽爾哲學與宗教的深厚奧秘經驗,才能夠使其文字在平凡中顯現何其不凡的驚人力量,近乎一種化腐朽為神奇!堪稱得到馬賽爾的真傳!

最近德國哲學家哈伯馬斯過世,他是西方極重要的大哲學家,而西方重要大哲學家著作都常是巨大而非常難以閱讀的,但是要轉化成為具體在各方面都可以更為親近,顯然需要像陸神父這樣的翻譯者來介入,否則哲學家的著作常是艱深而具曲折的表達。我當初放棄碩士論文選擇馬賽爾,就是基於英文也不夠好,甚至連他的法文翻成英文的著作都很難理解。

最後在我順著陸神父這本書去更進一步接觸到馬賽爾與唐君毅先生那種「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本心憤悱感通無已哲學,確實有更多的契合,跟牟先生也有相當令人意想不到的契合。從唐先生的感通幽冥兩界的仁愛性情的永恆性與絕對性,引起了陸神父的注意,就知道二者的類似性。至於牟先生的「逆覺體證」也引起了陸神父的注意。

而我更注意以下兩點:一是牟先生在《圓善論》裡面所表達儒家的圓教與圓聖那樣立人極的道德形上學所全面開展的存有論「奧體」,並沒有必要一定納入將性與天道的客觀超越存有論的「奧體」轉成為「人格神」的必要。牟先生非常堅持這樣的區分。這與馬賽爾所建立從「希望形上學」到「永恆的祢」(absolute YOU)的位格性之貫通性頗有不同之處。我從中受益很大。

不過,如果把馬賽爾跟孔子對比的話,就更容易看到錢先生《論語新解》這本書對孔子解釋的偉大價值,並也可以做出以下初步結論:孔子的內外與天人之學,並如對照《論語新解》五百章的內容,實在可以包含馬賽爾的大部分哲學,不管他的第一反省與第二反省區分。孔子在《論語》中的各種言行出處進退行止之表露是那麼的充分、均衡,而總是站在一種內外之際與天人之間的中間位置,那是所謂的中行、那是所謂的中庸。這才是讓我更進一步可以從馬賽爾的奧秘、希望與臨在的哲學,尤其表達從「人際之間」到他跟「絕對的祢」的天人之際那樣從「形上學」到「神學」的道路上的那種「宗教情懷」,的確是在可以大大幫助我們了解孔子在這一方面我們所比較不為熟悉之處,正如錢穆先生所說孔子對於「天命」之學主要是採取一種從「學」而入乎信的進路,而不是相反,從「信」來切入,故而我們平常就不太去注意孔子宗教的「奧秘」處,這裡牟先生做了對孔子但的「性與天道]做了最貼切的準確解釋,很可惜,也因此,遺漏了更為《論語》中那些十分普遍而具體的那一些真實經驗,而陸神父的馬賽爾哲學在細部深入層的密契詮釋這一方面實在有令人讚嘆不已之詮釋功力處。        



摘自《存有的光環:馬賽爾思想研究》

〈從存在到希望〉  (頁27-37)


馬賽爾鮮為國人所熟知,現在就讓我來介紹一下:西元1946年,沙特在巴黎曾作一次演講:「存在主義是一種人文主義」,其中提到了四位當代的存在哲學家,且將他們分成有神論(即馬賽爾、雅斯培〔 Karl Jaspers, 1883-1963〕)與無神論(即沙特、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自此以後,馬賽爾就被哲學歷史家列入了當代存在主義者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

 

在中文方面,我看到了 1975年二月份的《哲學與文化》中篇唐君毅先生的演講詞,題目是:「現代世界文化交流的意義與根據」。他認為,沙特的個人主義及主客對立的存在主義是偏激且矛盾的思想。他說道:「沙特之個人主義思想原是偏見,立論亦自相矛盾,故終歸於其後來投降另一偏向之馬列主義的社會主義。雅斯培、馬賽爾、馬丁布伯(Martin Buber, 1878-1965)之肯定人與人生命心靈間可真實交通,以互為真實存在,以形成互為主體的關係,更為存在主義者的正宗。」但馬氏之書翻譯出來的很少,而現在已是二十世紀的未期(編按:此文發表於1980年),倘對此哲人尚無認識,則誠為憾事。

1976年我回國後,找到五本哲學著作,介紹當代存在主義,這五位作者是:勞思光、項退結、鄔昆如、李天命、鄭聖沖,他們都曾以一章的篇幅介紹過馬賽爾的哲學。李氏提到:「當德國的存在主義傳到了法國,即出現了馬賽爾與沙特。」這說法是錯誤的,因馬氏之哲學完全是其生命的體驗,不曾承受過那一派,更不曾繼承德國的存在哲學。

馬賽爾學說之特點,即積極的存在思想,肯定人生的所有價值。他的思想非常具體,特別著重人際關係和人際經驗。他用三種方式:哲學、劇本和音樂,來表達他的哲學思想。他的著作已翻譯成世界各國的文字,中文世界認識他雖晚些,但並不表示他的哲學過時。因為就在1976年六月十四日於巴黎舉行的「馬賽爾友好年會」上,還有四位博士班學生(希、中非、法,和作者)發表過研究心得。


1973年馬賽爾過世時,很多歐洲的重要報紙和雜誌都以專文來介紹他,再次反省其哲學,表示他的思想並未過時。法國有一位哲學教授巴翰維雅(Mme Parain Vial)說:「二十世紀法國有兩位哲學家:柏格森(Henri-Louis Bergson, 1859-1941)和馬賽爾,將在法國哲學史上永垂不朽。」當代法國的哲學教授對其興趣甚濃,深受馬賽爾影響的著名人物中,就有呂格爾(PaulRiccur, 1913-2005)。在1974年馬賽爾去世四個月後,巴黎六個大學的哲學系教授集會討論他在二十三歲時所寫的一篇論文:〈直觀哲學的辯證條件》(1912),可見其哲學受人重視之事實。

中文世界何以遲遲未介紹呢?原因是:馬賽爾的哲學沒有采統,他用形上日記的方式記錄其反省的經過,靈感四散在每一頁上,令人捉摸不到。本人論文由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1906-1995)教授指定題目為:《奧秘與意識》,因其特點就是難以捉摸,故令我感到惶恐。花了五年的功夫才交卷,通過以後,彷彿解放了似的,使我感到莫大的欣慰。華人不瞭解法國的哲學背景,而要把握其要領甚為困難。法國哲學家費沙(GastonFessard, S. J. 1897-1978)說得好:「馬賽爾哲學像水銀一樣,好像抓住了,一下又滑走了。」事實上,在生命中最可貴、最重要的,就是這捉摸不到的東西,可能這部分就是老子所謂:「道可道,非常道」,而我在馬賽爾哲學中就發現了這個真理。


因為馬賽爾哲學不屬於任何派別,沒有系統,也沒有主義;雖然他比較早閱讀齊克果(Soren Aabye Kierkegaard, 1813-1855)和雅斯培的作品,但這也在他發表了他主要作品以後。二次大戰末期,他才接觸到海德格與沙特的作品。從《存有與虛無》一書中,他看到沙特的思想凝固在可以表達的方程式中(即一句句話裡面),不再有詢問的特色,而慢慢地退化了。當沙特如此注重「存在主義」之時,真正有存在思想的哲學家,均拋棄此名稱。因此海德格明說他並非存在主義者,更非無神論者。雅斯培說:「存在主義即宣佈了存在哲學的死亡。」齊克果更說過:「我不是某一家的哲學家。」他甚至否認自己是哲學家。馬賽爾在1947年與人聯合發表了《基督存在主義》一書;但隨即在1949年又否認「存在主義」之名稱。然其一切哲學之基礎乃是存在,所謂的存在,不只是存在,而是存在發現自己的一剎那,Existential,當其存在開始奔流,奔放的時候,在存在抛出去的那一刻,即存在最高峰的一剎那。所以馬賽爾的哲學,不僅是空間的存在,且是特殊的時間(存在時間的一點),其存在概念的演變,從開始時時空中的存在到存有化的當下和臨在性存在之強調。故如他曾說過神不存在,乃指神不活在時空中而已。但神雖不存在,卻「是」!神臨在呢!此乃定義問題,暫不討論。


存有與本質的分別:存在肯定整體,個體是全面性的臨在,而非抽象概念,理性化的哲學。故他反對唯心論,因為唯心論已使存在抽象成概念,變得蒼白、無力,而他要為存在恢復一個活生生的生命。1949年他出版了《存有的奧秘》一書,敘述存在經過存有而具有的奧秘性,可以與問題作對比;問題是可以放在前面加以處理的,奧秘是包括問問題的那個人,包括自己在內,不能成為客體性。華人大概因缺乏馬賽爾生命中的某些宗教體驗,而他的哲學又如此捉摸不到,故極少有人敢談及或介紹他的哲學。比如他四十歲皈依天主教前,已受巴哈音樂影響而有過恩寵的經驗。若沒有很深的信仰,不易體會他哲學中最奧妙之處。
上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在重建戰後的復興工程時,全球仍難擺脫戰爭的陰霾,普遍傾向虛無主義,因此沙特和卡繆的存在主義大行其道。馬賽爾這樣的肯定人生、以仁愛為出發點的哲學,反而不及虛無主義吸引人,但他的哲學頗可與中國力行哲學相合,希望借此介紹能帶給我們信心與興趣。

在研究馬賽爾思想的五年期間,真是苦樂參半,我的喜樂常是從痛苦中發出來的,也就是在我生命的最深處,我與馬賽爾思想契合之時。我發現我的潛力不斷地湧現,就對我的生命充滿了希望,對我將來要從事的教育工作,也愈來愈有信心,這些都不能不歸功於此積極的思想。在這五年的研讀生活中,馬師一直在冥冥中指導我,與我有溝通、共融的關係,我彷彿活在他的臨在中。

我曾經見過馬賽爾三次,都在他家裡。第一次是與四位教授一起見面,當時我的發言與問題較少。第二次與他單獨談了一小時。第三次是撰寫論文的問題,由於他和我的指導老師在若干看法上有不同意見,他建議我們三人有次約會一起討論,不幸在這次約會前他過世了(1973年十月八日),失去了最後相商的機會。後來,本人有幸與馬賽爾之家屬,即他兒子的家庭交往,成為很好的朋友,1976年六月,他們參加了我的論文考試。藉著認識他的家人,即接近他最親近的人,幫助了我瞭解他活潑的生命哲學,並找出馬賽爾的遺跡和其哲學真正蘊涵之所在。

馬賽爾的存在哲學
笛卡爾的發現存在,是建立在思考、邏輯的方法上,他開始想到我何以存在,即發現別的可能不存在,但我思是不可不存在的,其方法論的第一步即「我懷疑」;這種方法論可建立在科學界,但建立在存在界是錯誤的。因為我存在是不需懷疑的。馬賽爾的方法就完全相反。他認為倘若我們一開始就懷疑存在,客體和主體間就有了距離,而無法交合起來。


事實上,存在是不需懷疑的,所以我們的第一次經驗不是懷疑而是驚喜,是一種高興得不能自禁的情緒。我與世界的聯繫即是喜悅,而不像荒謬哲學家說的存在的是被拋棄的異鄉人。


馬賽爾的出神是自我意識的超越,而與整個世界的融合。這種新鮮的感受是直觀、創造,是朋友之間相遇的第一次經驗,是存在爆現的一刻,存在的富源完全向外奔流,是永恆進入時間,是整個歷史的重新編織,新的時間的開始。此當下既快速又濃厚,不能用因果律來衡量,而是與秘在經驗中的出現。他以人與人之間的愛情與友誼的方式來發現存在的經驗。


有時候,人與人在一剎那中邂逅,即中文所謂的「一見鍾情」,兩人在奇妙的場合中,一下就深深地吸引,互相交融在一起,那種溝通的喜樂是發現存在當下的驚喜。不需要很多時間,只需一個微笑,一次握手,一個注視就產生很深、很微妙的默契,且往往締結了很好的友誼與婚姻。


還有一種「臨在」經驗,是在交談中互相交換意見,而慢慢進入深刻的交融。在存有與存有的交流中,雙方完全沒有保留地表現自己,全神貫注地傾聽與付出,整個恐懼感的卸載,這是人與人之間交流的臨在經驗,非常地奧妙。有過這種經驗之後,很難再忍受客體式人際膚淺的交往,人會感到一種如失根的痛苦,只有等待新的臨在經驗來臨後,方能彌補這種犧牲。馬賽爾的「being」是「存有」關係而非「所有」、「having」的關係。一個人領受了一項白白的恩惠,就要聽其自然地發展,而不可佔有它。

 

附帶可說的是馬氏對人際關係中魅力的描寫。當一個人在某一時間的人際關係中變得特別可愛,即其存在存有化時,魅力就發展出來了。馬氏認為人最形上的財富即魅力,是魅力使雙方發現「你」。魅力來自一遙遠而不可知的根源,從來不能為自己來的;如果別人發覺我有意施展,則魅力消失。魅力與意識恰好相反,且絕不能要求效果,所以女人和兒童比男人更有魅力。馬氏用魅力來解釋生命中最富有、最存在性的時間,那是人存在的「當下」,人生命中最富有的美質向外奔流,可以說是他永恆光輝出現的一刻,為其存在時間中的新「點」。接著解釋存在時間的深度:「絕對的現在」顯出存在時間的深度,是存有化的那一刻,整個歷史濃聚的一「點」,歷史的終點,在此點超前出現。每天機械性的普通時間變化成為存在性的時間,可以說是被存有咬住,再也不會鬆開,故人之恒常是可能的。在「絕對的現在」這樣一個奧秘的時間之中,主體不考慮將來會發生變故的一切因素,因他已發現了他歷史的終點,因此他能作基本之抉擇,與終身的奉獻。當人經過一個如此深刻,絕對之存有的經驗,他真正地活了起來。在存在中發現了一個「你」的「範疇」,我同你的密合超越你我,也同時必須是你我的參與,此即「你之形上性」。「你」的最深經驗是超越兩個主體主觀的意願,與主體之自由。此奧秘是可遇可欲而不可求的。


當驚喜的創那過去後,時間變成考驗的過程,然而臨在仍會不斷地再出現,因為存有的奧秘已化身到時間之中。忠信乃臨在經驗之積極的延長。


希望的哲學
當代很少哲學家會將希望與哲學相連。由於屢次戰爭摧毀了一切價值,人就感受存在的壓力,生命沒有方向,沒有前途,沒有意義。馬賽爾之哲學架構是在他四十歲以前形成的,而其希望哲學則在四十歲以後,在受洗且有了宗教信仰時才形成的。


形上學不是別的,就是驅走絕望之魔。馬氏認為「希望」一調最能代表他的奧秘哲學。謝釀(Louis Chaigne)曾說,是馬賽昭在本世紀把法國恩想從荒謬和失望中拯救出來。如果我們略加反省,便會看到人常常有絕望的可能。時間不斷在考驗存在,使面陶失望的事實。人在中年以後,更會常受到空無感的侵襲。此外出賣、背信、隔離、死亡等也常誘惑我們走向失望。每當馬賽爾在感到生命壓力難以忍受時,他就需要藉聽音樂、看書或與朋友來往,把自己從不存在中拯救出來。他之所以能作為希望的先知,正因為他曾經忍受過許多失望性的痛苦與存在的磨蝕,這種痛苦是科技無法解決的。如果強要以科技掌握全部生命,當生命脫逃出來時就會面臨失望。技術把現存世界看成一堆問題之總合,把存在看成了問題,就是把整個價值降低了,且科技永遠看不到事物背後有更深的價值。故他反對科學主義,直到晚年較緩和地承認我們的存有亦需靠科技的幫助。


當我們臨到深淵和悲劇的壓力時,只有靠潛力跳躍出來,這就是「肯定」。「肯定」不僅靠一個人的力量,且靠外在的力量,構成超越性,在最不可能的希望前,「肯定」使自己從絕望中跳出來。生命中有陰影,也有希望,我相信在存有中一定有與我一起肯定的實在。比如我的親人生病了,我相信他的病一定會好。我相信在失序的經驗中,次序將被建立,「實有」同我在一起。這是肯定,稱為真正希望之先知性的迴音。希望衝向無形的世界中,真正的希望不屬於我們,是來自「絕對的你」;在宗教中是神,在人生經驗中即絕對的希望。「絕對的你」與我站在一起,肯定生命,肯定將來。


正是由於近來在思想史上出現了著名的悲觀主義者,如尼采,把界限經驗推到了極致,使我們瞭解失望、死亡,是最高肯定的跳板,從這跳板可跳到最高的希望。在人的極限充分顯示出來時,予人精神的超越能力,一個最高、最大表現的機會。因此希望與失望不能分開,希望是建立在人為希望的廢墟之上,在一切的不可能中肯定可能,乃是人的形上希望。希望是沒有武器的人的武器,當一個人被強迫解除武器時,他唯一的武器就是希望。例如:二次大戰時,猶太人飽受迫害,在一本《安妮的日記》中,記載著安妮的一段話:「不論如何我還不放棄,因我繼續相信,人性內在的善良。」此話正表現了馬賽爾之希望哲學。這些都不是科學、電腦統計出來的證言,完全是先知性的肯定。還有當她進毒氣房的那年,寫道:「世界愈來愈荒蕪,我聽到隆隆砲聲愈來愈近,可能在宣佈我們的死亡,我同情成千成萬人的痛苦,但當我們仰首望天,我想:這一切要改變,一切要重新變好,甚至這些野蠻的日子也要結束,這世界重新要知道秩序、寧靜與和平。」在不可能的希望中表現出希望,即馬賽爾的形上希望。希望與「絕對你」的關係,使宗教意識與哲學結合了。除了希望的跳躍之外,尚需從另一源頭來的其他力量相配合。就像安妮在日記上曾寫道:「天主不會拋棄我,也絕不拋棄我。」這個力量是否來自別處呢?顯然不光靠她自己吧!


形上之光
光的概念是在馬賽爾六十歲後才進入其對人際關係解釋的思想中。在其一生對哲學的追尋中,他一直受某種光吸引著。愈來愈清楚地,這光為他變成了一個面容、一個注視,這不是別的,他稱之為「基督之注視」,「引導我一生的是神的光」。基督是存在的,在時空中活過,因死亡及復活,而超越了歷史,進入永恆,成為永恆的存有化。有了光才有奧秘。因為有光,他的希望、喜悅達到圓滿的程度。他不像海德格那樣重視焦慮、憂慮的感覺和分析。他對生命
的喜悅是其思想的特點。他提倡的第二反省是將存在經驗內在化,極深地將之化入生命中。不需要語言,而是靜默。在他許多劇本的最高潮,多以靜默來表現最濃厚的溝通的深度。存在思想內在化,是靜默。在靜默的最深處,形上之光破衝而出,這是直觀、靈感,成為一切創造之根源。


形上反省最深的境界,即通過內斂而來。在宗教上即很深的祈禱,濃密的結合,返回自己與深處的「你」相遇了。此時,主體不再是孤獨,而是形上主體際的關係。這段哲學是人生的經驗,也是宗教的經驗。光是超越的,是自由的,在又好像不在,是光明又像是黑暗,與臨在的經驗相似,奇妙地有辯證的兩面性。當它來臨時,我得到完全的疏鬆和憩息。


由形上之光的反省,馬賽爾發揮了許多有關慷慨的哲學理論。沙特把別人看成地獄,把予人恩惠看成叫人做奴隸。馬寶爾認為別人是可能給我一種臨在的經驗的主體。他注重恩惠,給別人的是超越物質,象徵整個我與你同在,故人整個生命應該是慷慨、大方、開放的給予。我們亦可作光源、光的中介人,使形上之光通透我們而照及他人,不只是領受光而已。在其《羅馬不復在羅馬》一劇中,男主角巴斯噶對一親戚有段對話:「最奇怪的是在我認為受召喚的當天早晨,我有了一次意外的邂逅,那是一位年輕修士驚人的表情,大大震憾了我一直到靈魂深處,以致雖然我通常沒有與陌生人談話的習慣,這一次我無法阻止我自己而向他說話。你無法想像那瘦弱的面龐所透射出來的微笑的純潔⋯⋯這是基督的微笑。」


馬賽爾逝世前三年出版的自傳未章寫道:「基督之光,當我口述這幾個字時,我感到一陣異常的激動。對我來說,基督並不是一個我能對之專注的客體;而是一個光照人者的光,祂又能變成一個面容,更確切地說,一個注視。」這光注視過他,擁抱過他,吸引他前進,幫助他進入永恆。光是臨在的根源,臨在的嚮往;存有的最後面目是一個大合唱或一個交響樂隊在交響曲中,表演者即每個個體,每件樂器所發出的音完全協調,融合在一起,成為一首交響樂。此交響曲即創造的神本身,在大圓滿中,個體並未消失,而與整個主體際的關係交融、合一,籠罩在光之內。光給我們希望、喜悅,這是個體與群體際關係的圓滿。

他在受洗前些日寫道:「支持我的最大力量,是不願站在出賣基督者一邊的意志。」馬賽爾不願意出賣基督,因他在基督信仰中尋到了與痛苦一起存在之奧祕,他看到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受苦的面容,和似乎毫無魅力的注視,吸引了成千成萬人的樂拜,使無數的靈魂復活,有了光明,有了希望。但祂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基督給我們許諾的希望是:「我要和你們在一起,直到世界末日,你們將會受苦,但不用害怕,因我已戰勝了世界。」馬賽爾一生活出了真理的哲學,雖然他已過世,與基督共存於一永恆的臨在;與基督一起,把光照射在人間。今晚他在冥冥之中與我們在一起感受希望的奧秘,分享光源的光。希望我們能藉這演講的機會把他的哲學介紹到中文世界,更希望同學們能努力從事翻譯研究工作,使華人社會能瞭解馬賽爾的哲學。
1976.9演講,1980.3《鵝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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