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先生〈日譯本孔子傳序〉

 


〈日譯本孔子傳序〉

錢穆先生《孔子與論語》全集版4,全文頁458—465

 

孔子不僅是中國一大聖人,孔子乃是我們東方民族中、日韓、越諸邦所展出的文化大體系中一共同主要的淵源。孔子生在中國春秋時代之晚期,距今已逾兩子五百年以上。時代屢經變革,人生情況迥異。然由孔子思想所推衍而出的孔子之道,則日益發皇,綿延愈久推擴愈大,乃至瀰漫充盈於我東方民族中、日、韓、越諸邦之人心。滲透日細,沉浸日深,具體實現於此諸邦之人生理想、家庭組織、社會風氣,乃及政治體制之諸方面。分而愈歧,合而愈整,成為諸民族一共同的文化精神,而不搖不拔,有其無窮永遠之將來。

今試問:孔子之道,何以有此力量?

有此影響?要言之,孔子之道,則只是一種人道。而孔子之言人道,則一本於人心。原本人心,以為一切人道之出發點。究極人心,以為一切人道之歸宿點。此心,孔子則稱之曰「仁心」。此道,孔子則稱之曰「仁道」。

人之有生,必各有一軀體。此軀體乃屬物質,各別扞格,互不相通。一飯不能兩人同飽,一衣不能兩人同暖,於是而有爭。自原始人類逐步進化而有人群之結合。人之有群,則尚通不尚爭。所通則在人之心,在人心之靈明。

孔子則一本於此人心之靈明以為道

孔子之道,教人如何投入此人群中為人。教其群如何融和會合此一群之人以為群。人群實是一心體。僅從軀體物質方面之相爭相奪,則不足以成此體。惟心靈方面之相通相合,乃得成此體

此心日擴日大,斯此體亦日曠日大。此體日曠日大,斯人與人間之相爭亦日弭,而相通亦日密。此心此體,孔子謂之「仁」。由此心以達此體之道,孔子謂之「仁道」。故「人道」即「仁道」,其要端只在此。

人之有群,最先應為有家

一家之人,生活成為一體,其心最易相通。若一家之人心不相通,尚復互為軀體衣食相爭相奪,則不得成一家。人類不能有家,亦將不能有群。一家之中,嬰孩弱小,其力不能自生自養,亦不能相爭相奪,乃待父母長老之護助扶持。故一家之成立,其先首待父母之慈。

由於父母有慈,而後子女始有孝。子女在嬰孩弱小時,其軀體尚未長大成人,尚不能獨立營生;然其心則已知親近父母,不啻視父母若與己為一體;此即其心之孝,此即其心已能越出其一己之軀體而與他心相通。故父母子女之慈與孝,乃即入心相通之最先表現,人生大道即由此啟端。

孔子弟子,有子有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蓋謂推此孝弟之心,斯即為仁心,行此孝弟之道,斯即為仁道。人固未有不者不弟而能有合於仁道者。

人類遇利害關頭,緊急需要,或心情哀樂,至誠中發,每易使心與心相通。然專惟有此,終為不可恃。惟慈孝心則不同。父母為前一世,子女為後一世。人類有慈孝心,乃使前一世人與後一世人之心相通。故慈孝之心不僅是同時間內各別軀體之心相通,乃屬不同時代異世之心相通。

人之一生,必包有三代,曰幼年,曰中年,曰老年。人群之中,同亦包此三代。曰幼年人,此可代表此一群之未來世。曰中年人,此正代表此一群之現在世。曰老年人,則代表此一群之過去世。其實此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乃緊相銜接,合成一體,不可劃分。

每一人之生命如此,其合為一群亦必有此一群之生命,其生命之必兼包有二時代亦如此。此則必有待於其心之相通,乃始為一種生命之自覺。故人類之心相通,不僅能通人己彼我,亦能通過去、現在、未來。於是此人生乃能貫徹通透於時間,廣大無際,悠久無疆,而融通和合為一體,惟此乃為人生之大全體

軀體則限於六尺,止於百年。惟心靈,乃可展演出人生之大全體。由一人而至一群,由一世而至萬世。此心乃為人類之大心,此道乃為人生之大道。

如何由此心達此道,又有待於人與人之相互間之有教與學。

父母之於嬰孩必有教,嬰孩之於父母必有學。一家之間之教與學,推而廣之至於一群之間之教與學,則不限於父母子女,而轉成為師弟子。孔子在中國,尊為「至聖先師」。因其能以此道教此人。然孔子亦因於學而始能有此道,孔子乃即以其所學為教。其弟子子貢問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我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如此,夫子既聖矣。」

人生大道,乃賴教與學。「學」者,即以此心學他心。「教」者,亦即以此心教他心。欲求心與心之相通,則主要端在教與學。

孔子何所學?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師焉。」

此三人中,一人是己,其他兩人,則見比較。此善於彼則學此,彼善於此則學彼。人生至為複雜,有大同,亦有小異。人生亦不能一步驟躋於至善。即貴在從小異中擇善而從,擇其不善而去,而人生乃進進不已。

故孔子乃本於人以為學,就於人而為學者。故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抑孔子不僅學於現在世之今人,並亦學於已住過去世之古人。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當孔子之世,中國已積累有二千年之歷史文化傳統。孔子稱道歷古之仁聖賢人,自堯舜以下,歷夏、商、周三代,禹、湯、文、武、周公以下,迄於春秋列國之賢君卿大夫,以至孔子當身,如子產、晏嬰、璩暖(初按:伯玉)之流;其名字見於《論語》者,何可勝數

人心有其「大同」,於大同之中復有其「大通」。

衣食心,爭奪心,此亦人心之大同,然非人心之大通

孝弟心,忠恕心,此亦人心之大同,而亦復是人心之大通。

孔子乃本於此以為學,就於此以為學。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忠信亦人心之大同。

如何使此忠信心,得以廣通於人之大群,上下古今,通於千萬世;此乃孔子所理想之人道,則必賴於人之學以達。故孔子之所學,乃人道,即仁道。而孔子亦即以此為教,而凡屬人人,亦同可以此為學為教也

孔子非一宗教主,如耶穌,乃本於上帝意旨以為教。如釋迦,乃悲觀於人生之、同出於虛無、又同歸於寂滅以為教。孔子亦非一哲學家,各自個別創立一套純思辨的邏輯辨証以為教。

孔子只就日常入生以為教,就於日常人生中之可通、可達、可久、可大者以為教。

故孔子之教之行於中國,日擴日大而達於日、韓、越諸邦,以成為我東方諸民族共通文化大體系之一中心基點主要本源者即在此。然此猶其初步。其將來之必當遍行於全世界,獲得世界人心之共同認許,共同奉行,方可推而知。

抑人生有其共通面,亦有其獨特面。

共通面同歸合一,獨特面各別萬殊。而共通面則即建立於獨特面之上。苟無獨特面,共通面亦無可建立。然苟無共通面,獨特面亦將失其存在。

近世人生,專從物質經濟著眼,個人自由與集體統治成為兩大壁壘,共通面與獨特面相割裂之種種人生大病害,倚由此起。孔子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即是人生之共通面,「己」即是人生之獨特面。人生共通大道,即由發展人生中萬殊各別之獨特之「己」所形成。而人生中萬殊各別之「己」,則亦當向此同歸合一之人生共通大道而發展。

惟孔子人格,乃最具獨特性,亦最富共通性。

故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立者,立其在人群中萬殊各別之獨特性。達者,連其在人群中相互融會之共通性。個體群體,只是一體;個性群性,亦只是一性。

身、家、國、天下,大小各體,吾道一以貫之,亦惟貫之於人心之同然而共通之處,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己與群,心與道,皆由此而獲得其一貫之相通。

孔子生於兩子五百年前中國春秋時代之魯邦。欲究孔子之道,當求孔子之生平。此即孔子在其時某地可有一而不可有二之獨特性之表現。明夫孔子之生平,與夫孔子生平之獨特性,乃反就己身,同可明夫己之當身時地與孔子之不同,而明夫己之亦自有其一番獨特性;乃即就於己之獨特性所在以學孔子,乃知己與孔子之間之復可有其一番共通性;此即孔子所謂「為仁由己」之義

由於孔子之後復又人人有己,而後孔子之道乃得復明復行於在我之己之當世,此即孔子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本書作者特願以此一編孔子傳奉獻於我東方諸民族之前者,其意即在此。

當今之世,我東方諸民族,中、日、韓、越諸邦,不僅文化大體系傳統相似;即當前之處境,其所遭遇之艱難困苦,憂思拂逆,亦略相似。蓋我東方諸民族,在客觀上,早多有其共通面之存在。

故其讀孔子之書,研孔子之道,而可相悅以解者,亦多有其可能。此非孔子之道專為教我東方人而設,乃我東方人之獨特性,乃更易於自盡其己以上通於孔子之道。此已成為歷史顯不容不信。

於古如是,於今亦當然。一人如是,則一人可以自立自達。一家、一國如是,則一家、一國亦可以自立自達。乃至我東方諸民族中、日、韓、越諸邦各能如是,則我東方諸民族之在今世,自可有其自立自達之大道。

惟在我東方諸民族之知所以自勉而已。

自立者,我東方諸民族仍能完成其東方諸民族之獨特性,而屹立於斯世。自達者,還以我東方諸民族之獨特性之屹立,而推以達之於並世其他諸民族,而相與同進於人類之共通大道,以達於太平大同之人類理想境界,而躋斯世於可大、可久、不息不已、無疆無極之明。

斯乃人類文化無盡將來之希望,而必於我東方大聖人孔子之生平與其言行之所啟示而展現其契機;前於當前我東方諸民族邦與己之各自獨特性之完成上,掌握其努力之焦點?

孔子自道其生平,有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子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今日我各自之己,又當求如何以為學?如何以有立?又如何而達於不惑而知天命?如此乃達於能自有立。又從此而達於耳順與從心所欲不踰之更高境界,則舉世紛擾,已在我一己內心融會合一完成一共通面

一人如此,以達於人人無不如此。一時一地如此,以達於任何時地,無不如此。其事若遠而實近,若難而實易。其起點只在每一己之此一獨特之心,而亦即以此獨特之心為歸宿

故自每一人言,則可無入而不自得,無往而不見其成功,而可不待之於人人之與無盡之將來也。

此編孔子傳,承中方相知友人譯為日文,特附加此序言於卷首。

(此文作於民國六十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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