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二曲線到峰終定律
第六十四屆金馬獎由李安和李屏屏賓任大會主席,我想到侯孝賢因為阿茲海默症已經退出電影世界,據悉他的最後遺願《河神》是由朱天心來繼續傳承。李安此次回台灣恐怕也會有更貼近探尋侯孝賢的身體狀況。
這次因為製作朝陽電影檔案,我特別注意導演的創作生涯,像小津二郎二次戰後,差不多是以一年一部速度推進作品,相當規律,步步為營,而如果參照李安與侯孝賢的電影歷程,發現有將近二十年的時光是他們創作最旺盛的高峰階段。但如果依照「峰終定律」,小津是在1962年拍完《秋刀魚之味》不到半年就罹癌過世,並無法好好享受峰終定律的回憶時光,不得不說是一種人生的遺憾,命中的定數,難以化解。
侯孝賢在2015年拍完《刺客攝隱娘》,當時是他六十八歲,至今已經滿十年,或許也算符合美好的峰終定律。
中外古今,用「峰終定律」來衡量,能夠得其雙美的,也是大有人在,但也有人卻無法有此幸運。今天在貓羅溪做了一段語音,就列舉了我所知道的一些範例。
此即終點時刻的回憶,也不會純然近似美好的心境,而應該是懂得認識一切都是「天命」所決定的這種超越意識而再度繼起。如錢穆先生人生最後所領悟一切皆屬「天命決定」的天人合一境界。
當然所謂一切都是「天命」決定,自然也包含所有不可避免的吉凶悔吝、興亡遺恨,甚至可控與不可控的生老病死,這些人生不可免除的客觀氣化的運命軌跡。
但作為峰終定律兩端當中最關鍵的主導,仍然是ㄧ己內在「發憤忘食,樂以忘憂」那一種「渾然忘我」的心境與化境。這也是牟宗三先生《圓善論》裡面講德福一致的關鍵。「德」與「福」是兩個獨立的觀念,但最終可以達到和諧匹配,仍有賴主體性之「德」的積極作為。
所以我們可以這麼說,沒有一路下學而上達的高光時刻,必然無法有安詳美好的往事回憶之幸福。但所謂「幸福」,也必須把不可化解的命定氣化包含在內。即所謂的「幸福」,自有其命定造化的規律,並不完全受到人生自我努力的成就而完全消除。
但如果沒有下學而上達努力與超越地「五十而知天命」天人之際的回應,那幸福的安詳狀態,就更沒有保障,仍然只是一種機會式、運氣式的隨機安排而已。
據說「峰終定律」的創始者凱尼曼活到九十四歲,而人生最後的七八年時光,他高度地活在一種美好回憶的幸福時刻裡。但他卻最終去選擇安樂死,讓自己在「可控」中來決定生命何時是最好的結束時刻。這或許是他創造峰終理論的切身經驗來源(包含選擇並決定死亡的時機)。這也就是完整的峰終兩端乃是人生最幸福的狀態。
又我想到前數月讀到《我可能錯了》這本書的作者,最後也是在他整個身體最終崩壞前,勇敢做了安樂死的自律自主決定。根據書上的描繪,他的人生軌跡也符合了峰終定律。又或如電影《登峰造擊》女主角,最後的人生抉擇,也是在高光時刻之後,她以其理性的自律自主的判斷而選擇決定安樂死的時機。
但環顧這個世界,這種能自決自律並符合峰終定律者,也是極其少見的,更多的反而是希望而卻不能夠終其天年,或希望安享餘年因久病不能自理而痛苦活著,可見滿足峰、終兩端的真實人生並不容易。
據我所知道的哲學家例子為例,當代錢穆先生,與牟宗三先生,或如許倬雲先生、葉嘉瑩先生、齊邦媛先生等,或韓第,都堪稱完成了一生之努力所得與伴隨回憶的幸福峰終定律。如牟先生說自己是「古今無兩」,而如唐君毅先生六十九歲就過世,顯然他因為身體的變故,而更早必須去努力完成他整個哲學著作的最後奠基,那就是《生命的存在與心靈境界》一書(提出三向九境)就是在病中勉勵而完成的,所以他能享受峰終定律的幸福時光相對就少了很多。又例如汪中興先生他的峰終定律,顯然只有前面的一半,後面的一半,因為太早過世,而留下莫大的缺憾。
但我又想起孔子「十又五而志於學」這一章,如關鍵的「五十而知天命」,一直到七十歲,孔子晚年回到魯國,仍有五年時光,雖然家中妻子,與長子,以及兩位最喜歡的門人顏淵與子路先後過世,堪稱悲痛之運命至極,但五年時光,去正禮樂,修春秋,又有七十之化境(如言從心所欲,不踰矩)。但天若假年,則學思尚有餘暉可續也未可知,也代表著孔子可以不斷有循環不斷的峰終定律以終。
所以峰終定律這兩端,要有前者的高峰努力,一如韓地能判斷與準確畫出第二曲線之交叉點時機,如所謂五十而知天命,或者高光時刻,才有後續足以作為體驗回味,所謂往事回憶錄的終點時刻。這是韓地第二曲線所沒有表達的。故所謂「往事回憶錄」的所謂「終」其實也是「源始返終」的「重生」契機。這也符合《周易》「未濟」的生生原理。
例如杜甫秋〈秋興〉八首中描繪自己與京華交互的種種回憶,而最後一句「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就是混合昔日美好與今日悲哀為一體。但杜甫也深知自己的人生之旅還未能完成,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抱病勇敢離開客居三年的夔州,繼續朝漫漫迢迢的返鄉之旅邁進,但最終在三年後仍在返鄉的歸途中客死異地。
或如蘇軾在海南三年後,最終還能被召回,但也就在返鄉路程終點後,很快因病過世,只怕也沒有好好走完峰終定律。但也可以說杜甫與蘇軾他們的一生,乃是一路在不斷的漂泊過程中竭盡所能地把「峰終定律」兩端發揮到最高的極限。正如《易繫辭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成之者性。」
最後我想起諾蘭的新作《奧德塞》講述這位航海大英雄的故事,據我猜想,或許也在闡述峰終定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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