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機先生論陳后山詩之「瘦健」—情真、色淡、詞鍊。
所為格高,即意在筆先。先在性情學問求,當涵養省悟有得,胸中自有高見。表現詩文,則風格必高。從即格高、意到、語工。而格卑者組麗、雕儁、輕巧、纖巧、酸楚,皆是。(張夢機先生《讀杜新箋—律髓批杜詮評》(頁27)
〈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
雀啄江頭黃柳花,鵁鶄鸂鶒滿晴沙。自知白髮非春事,且盡芳樽戀物華。近待只今難浪迹,此身那得更無家。丈人才力猶强健,豈傍青門學種瓜。
虛谷說少陵此詩中間四句,純然寫情,北宋陳后山得其法度,故多瘦健之作(見方批)。
這話說得似乎不够周延。
不錯,后山律詩領腹兩聯,多抒發情感,不敷衍景物,全以本色爲工,
如寄外舅郭大夫云:
巴蜀通歸使,妻拏且舊居。深知報消息,不忍問何如。
身健何妨遠,情親未肯疎。功名欺老病,淚盡數行書。
又別劉郎云:
一別已六載,相逢有餘哀。公私兩多事,災病百相催。
無酒與君別,有懷向誰開。深知百里遠,肯爲老夫來。
都是如此。
但我們應該了解,后山詩之所以能「瘦健」,中四句言情只可視作先決條件,除此之外,還須要配合其他的充分條件。
后山詩的特色很多,「情眞」以外,其最著者約有兩點:
一是色淡;二是詞鍊。
如上引后山寄外舅及別劉郎二詩,皆淨洗鉛華,瘦勁淡永,倩眞格老,一氣渾成,完全掃除了風花雪月等浮彩俗艷,這便是「色淡」。
至於「詞練」,隱居通議說得好:
「后山詩得費長房縮地法,尋丈間自有山河萬里之思。」
如溫公挽詞云:「時方隨日化,身尼要人扶。」
別負山居土云;「更釋可無醉,猶寒已自和」等,
皆用辭凝鍊,語短而意長(註十)。
唯其色淡,才不致臃腫肥;唯其詞鍊,才顯得瘦淡挺勁。
綜上所述,可知后山律詩,在不粘景物、純然言情的同時,尚須其備造語平淡、遺辭擬鍊等因素,才能像松竹一樣,盡刊浮彩,獨存堅蒼,形成所謂「瘦健」的風格。
這樣看來,律詩中間兩聯皆止言情的作品,要想做好,便非得有眞氣力、眞佳情不可。否則,
才薄者筆不勝情,惟以游腔浮辭相湊泊,終不免空疏淺弱;
才大者情無止泊,難以內歛,往往挾泥沙以俱下,終不免失之粗野;
初學者筆力不足,滿紙俗情濫調,動成滑易。
至於老手,則容易嗟卑嫩老,流於頹唐,
因此創作時不可不慎。紀氏所言,允宜三復。
最後說明一點:一首詩只知道點綴景物,敷衍成篇,固是陋格。然而像后山那樣,不粘景物、純然言情的作法,也僅是詩中的一格而已。
詩法多端,各臻其妙,如果拘泥后山這種作法爲作詩的唯一準則,那又不免方隅之見了。(摘自張夢機先生《讀杜新箋》頁6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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