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
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繫斜陽纜?
辛棄疾〈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
燕兵夜娖銀胡觮,漢箭朝飛金僕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辛棄疾〈鷓鴣天: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
一、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
今天早上重讀張夢機先生《讀杜新箋》,有言後世學杜者無數,然苟無真性情、真力氣,親嘗安史世變,只能得其沉鬱頓挫,涵渾汪茫、千彙萬狀之二三與徒俱形貌表面,乃悵然有感於因近日讀《蘇東坡新傳》從結語「浩氣不亡」擬寫〈蘇軾贊〉短文,有日知其所無之樂。然不意更因張亞中先生參選,而藉葉嘉瑩先生更讀懂韋莊〈望帝鄉〉、逢延巳〈鵲踏枝〉,乃至辛棄疾一些詞,如〈過南劍雙溪樓〉「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乃更有深會之悲壯.....
二、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憶到讀大學時,少年的我,仍自認是安徽人。但經過1987解嚴後長達近四十年,對「台灣人」身分認同的重新洗禮,我已經「忘了」身上源自中國大陸安徽父親1949前那段沉煙漫長的身分起源記憶。
但這次2025年中國國民黨主席選舉,尤其從辛棄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幾首詞,讓我再次高度認同張亞中先生的一生志業與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實踐。其實我相信(很多人也都知道)他的主張才是最符合中華民國與中國國民黨的國魂與黨魂。
但已經過了至少十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他的一貫主張最終還是讓他不會被選上,因為他保持「一中憲法」的高度(可謂格高體正)仍然會讓已經只「認同台灣」的黨員與菁英感到害怕而裹足不前。這就是一種長期下來已經在「去中國化」所積習之下,並只求認識台灣史而島內偏安只求切割、自保,雖高唱自由、民主,惟多本能直覺習氣之積習,所謂「文章與時高下」,而不自覺自身之國魂、黨魂已失(格卑味淺)的消極,甚至否定態度所導至。
三、善謀者允宜三復—舉杜甫〈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為例
並謹藉讀《讀杜新箋》中有一段談一首「好的律詩」所需具備的幾個條件有感,乃發覺實可移之於鑑別一個人、組織、國家(其是否才薄、是否才大、是否初學、是否老手)之強健壯大(千錘百鍊後之峰迴路轉)或「空腔淺語,浮詞華調」,故善謀者允宜三復。
〈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
雀啄江頭黃柳花,鵁鶄鸂鶒滿晴沙。自知白髮非春事,且盡芳樽戀物華。近待只今難浪迹,此身那得更無家。丈人才力猶强健,豈傍青門學種瓜。
方批:「此詩中四句不言景,皆止言乎情,后山得其法,故多瘦健者此也。」
紀批:「一氣旋轉,清而不薄,此種最難學。」又批:「晚唐詩但知點緩景物,故宋人矯之,以本色為工,然此非有真氣力,則才薄者淺弱,才大者粗野,初學者易成滑調,老手易致頹唐,不可不慎也。」
最後總結言:
這樣看來,律詩中間兩聯皆止言情的作品,要想做好,便非得有眞氣力、真性情不可。否則,才薄者筆不勝情,惟以游腔浮辭相湊泊,終不免空疏淺弱;才大者情無止泊,難以內歛,往往挾泥沙以俱下,終不免失之粗野;初學者筆力不足,滿紙俗情濫調,動成滑易。至於老手,則容易嗟卑欺老,流於頹唐,因此創作時不可不慎。紀氏所言,允宜三復。
案透過上述的描述可以反身自己是否存在上述的幾個問題。《易繫辭》有言「極深研幾」,韓第有「第二曲線」之說,則在1949後的中華民國的魂魄已經到了內部必須嚴正面對發展瓶頸與更正錯誤政策,防止繼續因循、腐敗,並痛下改革。面對中國大陸崛起的客觀事實,必須再次設定(RESET)願景,不只是「定錨中華民國」與「兩岸和平競合」(或愈是「中華」則愈是「民國」)而已,還必須真正回到溯源、重回中華民國之「一中憲法」與「終極統一」的和平方法論與目的論並重之精神與本色。這是作為一個謀求國家人民真正未來美好出路的政黨其存在的唯一價值與黨主席的最大任務。
四、「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辛棄疾詞言「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又言「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繫斜陽纜?」於是一如歷史之鐵律,是否真如到最後才赫然回首發現為時晚矣,台灣已經沒有機會!而即使再如辛棄疾死後,南宋再存活七十年,則照台灣現況推演,誠格高乎?格卑乎?
所為格高,即意在筆先。先在性情學問求,當涵養省悟有得,胸中自有高見。表現詩文,則風格必高。即格高、意到、語工三者。而格卑者組麗、雕儁、輕巧、纖巧、酸楚,皆是。(張夢機先生《讀杜新箋—律髓批杜詮評》(頁27)
最終是否還能持續永續?
何況所謂「台灣問題」之解決咸認操之在美中,無法操之在我,並不會拖太久,因為兩岸的國族認同已宛如水火,且國力懸殊,差距太大,甚至中國已經超越日本,中美國力也到了分庭抗禮的分水嶺,故台灣必須自己面對大陸。而長期思考兩岸關係,卻被刻意忽視甚至遭打壓振衰起敝,力挽頹流的張亞中先生,今年已七十一歲,誠「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真是「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如他在辯論會中所說沈痛呼籲,2028年前台灣(限於美國設定的「巷戰豪豬」與「台灣未定論」)能否能以無可改變的「憲法一中」而勇走上政治協商,與謀求和平對等的統合之路,乃台灣最後的一次機會。
然是耶?非耶?
嗚呼!世人皆夢,何曾夢覺,不亦悲乎?
而我也是老來此刻才讀懂張亞中先生之悲壯。
誠如「詞中之龍」辛棄疾晚年最後二年曾感嘆說: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並以「問何物、能令公喜.......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賀新郎·甚矣吾衰矣〉(據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註》考證,作於宋寧宗慶元四年(1198)左右)並告慰張亞中先生。
五、辛棄疾藝術成就—「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 據維基所載,其藝術成就如下: 辛詞多豪放之作,意境雄奇闊大,形象生動,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王國維曰「稼軒之詞豪」),感情悲沾慷慨,豪壯熾烈。辛詞風格多樣化,也有纏綿細緻,自然閑淡,及其他風格的作品。辛棄疾的詞,打破了詞和詩,詞和散文的界限,融合詩、詞、散文、辭賦,豐富了詞的內涵,擴大了詞的表現力和境界。手法上,辛詞形式解放,詩詞散文合流,將詞散文化,善於鎔鑄經史百家,驅遣散文詩歌入詞。辛詞中並多議論,楊慎曰:「稼軒為詞論。」辛棄疾喜運用口語,善於提煉民間口語入詞,帶來新鮮活潑氣息。辛詞又善於用典,善用比興寄託、比喻、擬人等手法。語言上,辛棄疾的詞「趨勢莊、騷、經、史,無一點斧鑿痕,筆力甚峭」,並且「用事最多,然圓轉流麗,不為事所使,稱是妙手」。辛棄疾的詞慷慨豪放,熔鑄百家,有豪放有婉約,汪洋恣肆,盡情揮灑,氣勢磅礴,風格豪邁,沉鬱雄渾,筆酣墨飽,「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 六、舉例五首 |
(一)遙岑遠目,獻愁供恨—〈水龍吟〉 孝宗乾道四年至六年(1168—1170年,約三十歲)建康任通判時所作
•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二)閒愁最苦—〈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此詞作於淳熙六年(1179)。作者在此借春意闌珊和美人遭妒來暗喻自己政治上的不得意。詞裏面的玉環、飛燕,似是用來指朝中當權的主和派。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爲賦
(三) 起繞中庭獨步,一天星斗文章—〈朝中措·夜深殘月過山房〉退隱江西帶湖期間創作的詞作
(四) 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賀新郎·甚矣吾衰矣〉(據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註》考證,此詞約作於宋寧宗慶元四年(1198)左右)
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彷彿淵明思親友之意云。
(五)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六十五歲作品)1205年(宋寧宗開禧元年)
•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二○二五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