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

 

一、曾國藩⟨原才⟩

記得民國六十五年考大學國文作文題目，是出自曾國藩之「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原才⟩)。然試問，出此題者何人? 

又為何於彼時要出此題? 

然其全文不難理解，如下:

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且智者，則眾人君之而受命底焉；尤智者，所君尤眾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眾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眾人與之赴利。眾人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俗之于人心也，始乎微，而終乎不可禦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在勢，其風民也皆以義，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為口說而播為聲氣，而眾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為習尚，於是乎徒黨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有以仁義倡者，其徒党亦死仁義而不顧；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濕，火就燥，無感不讎，所從來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于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

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與有責焉者也。

有國家者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慎擇與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惴惴乎謹其心之所向，恐一不當，以壞風俗而賊人才。循是為之，數十年之後，萬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曾國藩《原才》)

按記得當時之國文課表也無選此文，故彼時之莘莘學子能善加論說者，當亦渺乎其微。

二、孫文〈心理建設自序〉：政治之隆污，係乎人心之振靡

惟一可表者，乃彼時之國家，繼承國父孫文建國大業，與攸關成敗之心理建設者，因《建國方略：孫文學說》〈心理建設自序〉一文已言曾國藩之心曲也：

夫國者人之積也，人者心之器也，而國事者，一人羣心理之現象也。是故政治之隆污，係乎人心之振靡。吾心信其可行，則移山填海之難，終有成功之日；吾心信其不可行，則反掌折枝之易，亦無收效之期也。心之為用大矣哉！夫心也者，萬事之本源也；滿清之顛覆者，此心成之也；民國之建設者，此心敗之也。夫革命黨之心理，於成功之始，則被「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之說所奴，而視吾策為空言，遂放棄建設之責任。如是，則以後之建設責任，非革命黨所得而專也。迨夫民國成立之後，則建設之責任，當為國民所共負矣。然七年以來，猶未覩建設事業之進行，而國事則日形糾紛，人民則日增痛苦。午夜思維，不勝痛心疾首。

彼時，又乃與蔣公(民國六十四年)剛過世，反攻復國之大業，頓失所依，則出此曾國藩之題目，當表人心之信仰復國大業之吾心雖信其可行也者，然不免持義之高，則國人將難以繼之傳承。則考諸此後台灣之發展，僅以一時一地之空間化之時間為自足，則孫文遺教(三民主義、建國方略)，自此束之高閣，而捨難就易，不亦「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之說所奴，不亦然乎?不亦然乎? 

然得失之間，兩岸攻守易位，彼以堂堂之大國崛起，我則自保於蕞爾台灣之島，美言立足台灣，放眼世界，惟以西方之時代潮流為馬首是瞻，則「中華民國」乃繼承中國歷史文化與學術思想之「中國」之現代民主憲政之政權與夫社會風俗之人心，四十年間反掌，皆已俱變，而此不亦啟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乎？

則此大義背後諸多層層之背景，實頗難以驟然回答，則此題目當考倒很多考生。我自己自是不明究裡，胡亂塗鴉而已。

三、我所受之古文教育—如〈岳陽樓記〉

然，回憶彼時高中，當時之國文課本主要皆是文言文，則那些古文大多需要背誦，雖不求甚解，然也為此打下一些古文(多唐宋古文諸家)之基礎，包含高三又增加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四書之《論語》、《孟子》。不能不說是經典教育與人格涵養之必經階段，並且是在少年就有一些基本之訓練。如范仲淹之〈岳陽樓記〉，仍記得背誦此文，乃於在高二上某一放學後在家庭院大聲朗誦，並僅花半小時，即可大致記住，並自認此文影響我此後之一生至巨。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則如曾國藩這句話，如要真正要去論述其原意，則定須要有相當程度之對中國歷史之了解與背景與義理之訓練，則我真正讀略懂這句話，也是在讀錢穆先生其著作裡多次提到這句話而引發，然其義，實不易驟然理解。

四、錢穆先生略論「少數」與「多數」之別

如謹以錢先生《中國現代學術論衡》與《晚學盲言》二書所引而見一二，則彼時之一名高中生，又如何能具備此中通觀達識之學思力?

〈大學〉謂「明明德於天下」，此即平天下之道即從少數之先知先覺者起。曾國藩〈原才篇〉「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一二人心之所向，此即一二人之明德。則天下大群社會之基本，乃在最少數一二人之心上。此則為中國最高之社會學。故曰:「天下一家，中國一人。」此義大可深思。(《中國現代學術論衡》〈略論中國社會學，頁219) 〉

又如《晚學盲言》:

中國人言風教，言風化，社會風氣乃由一種敎化來。注意及此乃能來研究中國之社會史。晚清曾文正有原才篇，開首即曰:「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嚮而已。」人才自社會善良風俗培育而成，而善良風俗則從其社會中一二人之心之所向來。曾文正所生之社會，距孔子時，已逾兩千年，社會形態已大變。而曾文正所言，亦與孔子意無大相異。試以歷史事例爲證。(《晚學盲言》〈四二、風氣與潮流〉)

中國政治風氣之敗壞，莫過於三國時代之曹操與司馬懿。社會風氣之敗壞，則莫過於唐末與五代。宋興，有胡安定范文正，而風氣復歸於正，一時人才輩出，此風氣之厚薄非由於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何?

蒙古入主，有文文山、謝叠山、黃東發、王船山。滿清入主，有史可法、顧亭林、李二曲、王船山。政權移於上，而社會風氣則堅定於下，依然一中國人之中國社會，無可搖移。此無他，亦由於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

曠觀古今中外，此惟中國始有之。古希臘古羅馬乃及現代之西歐，宜皆不能相比擬。此乃中國文化之特可自傲處，非其他民族所能想望。今日臺灣人乃有從事臺灣獨立運動者，其意即自謂乃追隨美國十三州獨立之腳步。判定是非之權威在國外，在此權威下，則一切言論行動各得自由。若言平等，則古今不平等，中外不平等，惟時代潮流之馬首是瞻。(《晚學盲言》〈四二、風氣與潮流〉)

西方小國寡民，地區已狹，疆域不寬。一國之內，風俗可以無相異。故其言社會，乃不重言風俗。即如英倫三島，有英格蘭，有蘇格蘭，有愛爾蘭，風俗各異，但亦無大相殊，習以為常，不再重視。如何移風易俗，西方人似少措意及此。此亦中西文化相歧一要端。故風俗厚薄之辨，西方亦無之。商業重廣告宣傳，務向外不向內。宏揚宗教亦重向外。政治則多結黨羽，亦主向外。專重外則方向多而內容變，其心不安不定，不能積，亦不厚。亦可謂之為無情。中國人則事事必求向內，一心一意，貴其情厚。(《晚學盲言》五一  公私與厚薄)

然則今日人生大道乃有一要端，即當研究人心何以勝物力。換言之，人心私可以勝物力之公。此因人心有情乃若私，物力無情乃若公。中國人則重情而輕力，西方人乃重力而輕情。知此乃可知公私之為辨。即人可以勝物。最重要者，在使人知此心之屬於我內在之私，而物則僅屬於我之外有之公，心不變，乃得積而愈厚。物則必變，故孔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當知吾心所好實在內，不在外。如衣食，如居住，如行路交通，其事皆在外。不僅在心外，並亦在身外。身之一關，最當明辨。身亦一物，身之主乃在身內之心，不在身外之物。此層最為中國古人所盡力明辨，而惜乎今人則不加注意矣。……要之，風俗既薄，則人才無望，自非中國古人言全不可信。否則中國前途亦必終自有艱耳。今再要而言之，西方人多私，故貴公，乃重於物而輕於人。中國人多公，故貴私，乃厚於人而薄於物。東西文化相異略如此。(《晚學盲言》五一  公私與厚薄)

近代中國，則惟有一孫中山先生，堪當少數中之尤少數。其唱三民主義首民族，次及民權。民權當由民族來，非團集多數人，即得成爲民。而民族精神其深厚基礎，則保存於少數，亦惟賴而闡揚於少數。(《晚學盲言》五一  公私與厚薄，頁503)

凡此，則其含義絕不能直接以表面去加以引申，其意當有好幾層次。則這一二人，絕非是一般的普通人，始能兼此大任。但也可以說，就是普通一般之一二人耳，因風俗如已深入人心，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者」。然這皆需要極富通透恢宏之思辨，因風氣之倡導，最先都是由一二之先知、聖智所為，並看似不可能，實也是起源於此，才得以逐漸積厚，而風尚於天下，而最終有入夫人心者，所謂「禮失求諸野」，則人心已累積成一個普遍的共同價值，而即可在普通人心一二人而具備。此鑑諸歷史，實無不皆然，又有何怪哉?

要之，則曾國藩之何謂風俗？何謂厚薄？

此須先了解中國之社會之種種，而既有厚薄，就表示時代都有其正、正變之發展，故能夠鑒別風俗之厚薄者、又定夫為少數人之士，始能勝任。然

今日國人，觀其體膚毛髮，則儼然仍是炎黃嫡系。論其心情好惡，則盡歸現代化。其實今日國人之所謂現代化，即屬西化。(《晚學盲言》〈五一  公私與厚薄〉，頁504)

惟今國人連「炎黃嫡系」亦自棄。則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早已掩脅人心，然亦可說，風俗既薄，則人才亦無望矣。

五、《文心雕龍》「茫茫往代，既沉予聞；眇眇來世，倘塵彼觀也。」

惟，兩天，因思及閱讀錢穆先生之文，已二十餘年，並感於其文之背後有種種之結構，始能「寫天地之光輝，曉生民之耳目」。乃不意於昨天早上，於瑪卡再次閱讀《文心雕龍》這一本成書於公元五六世紀，一本總論中國文學理論與批評之偉大著作。

全書共五十篇，從開始原道、徵聖、宗經、正緯、辨騷、明詩、樂府……一直到最後第五十篇序志，一舉涵蓋從詩、騷到公元五六世紀，這1500百年間所有之文類，甚至更遙遠追溯到天地宇宙自然之起源，與最早先人聖智所交會形成之人文化成，則至少也有三千年之文化。

以前閱讀，限於程度，僅只能熟知幾篇。昨天今天竟連五十篇之大意與宗旨全部加以閱覽，雖己之知識不足，但也能夠得其精神之五六，而看到該書之佈局、系統、分類，也大體本著明體、辨相、達用三個向度，並有屬於作者自己有源有本，而成之一套之系統性，也再次驗證司馬遷所言，通古今之變，究天人之際，成一家之言。甚至更有「茫茫往代，既沉予聞；眇眇來世，倘塵彼觀也。」此即「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之衷曲。

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夫宇宙綿邈，黎獻紛雜，拔萃出類，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制作而已。夫人肖貌天地，稟性五才，擬耳目于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

予生七齡，乃夢彩云若錦，則攀而采之。齒在踰立，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聖人之難見哉，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

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亦云極矣。若乃論文敘筆，則囿別區分，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上篇以上，綱領明矣。至于剖情析采，籠圈條貫，攡《神》、《性》，圖《風》、《勢》，苞《會》、《通》，閱《聲》、《字》，崇替于《時序》，褒貶于《才略》，怊悵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長懷《序志》，以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顯矣。位理定名，彰乎大衍之數，其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但言不盡意，聖人所難，識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沉予聞；眇眇來世，倘塵彼觀也。

贊曰：生也有涯，無涯惟智。逐物實難，憑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義。文果載心，余心有寄。

我自知學力不足以通曉全部，卻尚能觀其鋪成、究其核心，而可以略得其神韻，而為一該時代之文學理論批評之集大成，此不亦正為錢穆先生所說，以通學為通人之中國學術通義之精神者？

然此通學與通人豈容易哉？

六、身雖為渺小之一人，實為「文化意識宇宙之巨人」也

而我也是到了六十六歲，才有辦法一口氣含攝這五十篇之量，則放眼當代中國、台灣試問有哪一部著作能有如此之功力，將將西學與中學加以吸收消化者？

如此一樣，推回到整個歷史之萬古江河，則如孔子上古之承先啟後，如孟子之「言五百年後有王者興」：

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吾何爲不豫哉？

如劉勰：

至若夫子繼聖，獨秀前哲，熔鈞六經，必金聲而玉振；雕琢情性，組織辭令，木鐸啟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寫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矣。……

予生七齡，乃夢彩雲若錦，則攀而採之，齒在踰立，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迺怡然而喜，大哉聖人之難見哉，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

如元微之云子美:

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又如韓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也如禪宗六祖惠能以《壇經》一舉消化浩如煙海之佛學。又如朱熹之「上自孔子，下迄清末，二千五百年中之儒學流變，旁及百家中說之雜出，以見朱子學術承先啟後之意義價值所在。」此又如晚清民國孫中山與梁啟超「民主建國」之開創中國五千年之歷史新局。又如牟宗三先生《圓善論》之以圓教為圓善而成圓聖之本體宇宙論與超越存有論，唐君毅先生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三向九境》，或入如錢穆先生《晚學盲言》之一舉包含「天道宇宙自然，社會政治人文，與德性行為修養」三部，並以《現代中國學術論衡》舉凡宗教、哲學、史學、政治學、社會學、教育學、心理學、考古學、文學、藝術、音樂等學科加以比較異同，而這些又都可以從他們一生之全集之別來加以細觀與判別。

七、不知今日國人賢者，其將何去何從

凡此，所以皆同為一個人，然在其之時代，這些身雖為渺小之一人，並爲當前之時代潮流所不容，然其人實為一「歷史文化意識宇宙之巨人」也，則不知今日國人賢者，其將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