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儒賓先生《思考中華民國》序言 與 後記

 


序言/楊儒賓

本書從儒家現代化方案的視角著眼,聚焦「中華民國」一詞,探討中國現代化轉型的難題。上世紀七十年代,國內的一些社會學者曾較密集地討論過中國的現代化問題,他們的討論具體多了。本書相較之下,頓形空疏,空疏還要談,只因儒家的世間性格特濃,世間責任的承擔是儒家核心的價值

儒者應該從十七世紀起,即已碰到巴舍拉(Bachelard)所謂的認識論的障礙,但也不能不對中國沉痾已久的政治與社會問題提出了嚴肅的叩問

今日的學者論及中國現代性這個重要的議題時,如果能想及明清之際的儒者的呼聲,也想及清末民初有志之士對明清之際儒者的呼應,拉開距離,重新定位儒家價值體系與現代化議題的關係之框架,我們似乎可以形成更合理的中國現代性的圖像,也可以將儒家安置在更恰當的位置上

本書的敘述沿著雙線進行,也就是從海峽兩岸的視角分別進行,雙視角是本書作者反思國家處境的意義時,因近世歷史命運推動下自然衍生出的軸線。但兩岸性的構造或許不僅限於近世臺灣,而是明鄭以來的臺灣史的演變,都是在臺灣內部因素以及兩岸之間關係的交錯中進行

一種現象,可以有各種解讀。

對臺灣的思考確實可以從內部性的視角定位,也可以從大航海時代此框架下的移民島嶼的觀點看。本書則是從共在性的兩岸關係性省視,因為本書作者認為臺灣四百年來的重要歷史事件之發生與影響,都不能只從臺灣內部的視角解釋之,這是文化風土的地緣政治學的視角。

本書作者認為關係即是臺灣的本質,而臺灣與周遭世界的各種關係中兩岸的關係性應當是臺灣最重要的歷史性格。
本書的焦點不在探討史實的中國,而是解析在現實中折射出的理念中國,摸索至今,本書作者相信不論爾後大中華地區的政治怎麼演變,具有文化風土基礎的憲政民主體制乃是合理的政權該有的核心的內涵

在此認知下,作者介入了

1.      中華民國的成立

2.      新文化運動

3.      1949101共產主義革命

4.      1949127日的中華民國政府臺這些歷史事件的解釋,

這些歷史事件構成了「中華民國」這個符號實質的內涵。中華民國是進行式,它的本質在時間中朗現,它的意義具體化於上述這些事件,它們都指向了歷史上發生了而且目前仍持續發揮巨大力量的作用者。

這些歷史現象的具體內涵每一項都超出了作者理解的能力之外,本書也無法在原有的敘述外增加多少的知識。但透過中央研究院一位朋友所說的調整視角,重立框架,視野就此展開,也許兩岸關係的重新定位是柳暗花明的又一村。

本書的思考是順著晚明儒學發展自然形成的視角,論述中有較強的詮釋以及批判性格。藉著知識考古學的形式,重構「中華民國」在形成期與演變期的關鍵時刻的知識內涵。

本書認為中華民國是中西兩種現代性混合的寧馨兒,它在現代史的命運雖然特別坎坷,但百年來中華文明政治發展的意義卻又僅能於此爭此一線。

如果借用竹內好的語言形式加以表達的話,本書應該說是以「中華民國」為方法,藉以批判實體的中國,並重構現代中華文明該有的圖像。事實上,《作為方法的中華民國》原是本書作者想要用的題目,但徵詢一些朋友的意見後,考慮到讀者接受的效果,放棄了。
此書原不在作者預期的撰述計畫之內,但也不全是偶然。十年前,辛亥革命發生一百年後,本書作者承擔國科會推動的「中華民國百年人文傳承大展」計畫,這個計畫是該會人文處成立以來唯一推動的大型而且對社會公開的展覽計畫。在該計畫中,筆者提出了雙源匯流的觀念,亦即臺灣當代人文學術的內涵當同時照顧到1949年之前臺灣島內的傳承以及1949之後匯入的中華民國的學術資源。既然承擔了計畫,也就該承擔起計畫的歷史效應的責任,爾後作者的學術生涯即半推半就地捲入一些較宏觀的文化論述中,自苦苦人。但身為公民,總希望能給我們的國家一個較好的定位。
本書的論點其實卑之無甚高論,但每個人對自己認同的價值理念難免有更深的情執,也希望能提供另一種理解我們共享的生活世界的視野。雖然明知當代是個道術為天下裂的時代,認同創造了真實。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每個人腦中往往有自己的共同體的圖像道家與佛教認為沉默也是一種詮釋,高道與禪師常以不鳴鳴,他們的「言無言」極有智慧。也許無言、靜觀、等待也是學者可以自處的模式時之義,大矣哉

但「中華民國」到底是目前國人不論政治立場如何,比較可以接受的最大公約數。失掉了這個政治符號,我們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整合島嶼內部並對話兩岸關係的框架

面對江天如墨,方位迷離的困局,人文學者雞鳴幾聲,誠實的表達出自己所思、所感,以就正於朋友與國人,未必不可理解。他如希望在遙遠的未來,能於更遙遠的無何有之鄉,有機會就正於書中主要人物的黃宗羲、王夫之、梁啟超、孫中山、林獻堂、蔣渭水、牟宗三、徐復觀諸先生,這樣的期待應該也是合理的。


本書的論文大體近年內寫成,除了導論、結論、附錄外,個別的章節草稿分別在中國現代文學學會研討會、臺灣大學的五四運動百年紀念會、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成功大學的成功人文講座報告過。較完整的全書架構則分別在政治大學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儒家與當代中國」講座以及香港中文大學的「新亞儒學」講座呈現出來。本書最後的樣貌是奠定在三場工作坊演練的基礎上,一是紫藤廬四十週年「大台灣史觀論壇」,二是中山大學文學院「《思考中華民國》國際論壇」,三是政治大學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2021年年會「《思考中華民國》與台灣新世代的文化認同」工作坊,也就是全書的底稿被三度全面的檢討過。相較於作者以往的著作,本書內容對學界報告的次數相對地多了許多,溝通理性的祕密在於多溝通。議題多談幾次即熟爛,大概沒有什麼敏感性了。此次出書,對全書文字作了些修正,以期稍堪一讀。



附錄〈島嶼的和與戰――兩種地緣政治學之爭〉一文,原為臺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2022年主辦的高峰論壇「在死神的陰影下:戰爭的文化省思」之講稿,因內容與本書主題相關,所以蒐羅進來,以供參考。

感謝上述會議、論壇或講座的主事者的邀請,以及與會學者提出的問題與交流。尤其感謝下列參與檢證本書議題的朋友:周渝、傅大為、林月惠、李明輝、林慧峯、潘正德、孔令信、張健豐、蘇永欽、施正鋒、杜繼平、馬愷之、蕭高彥、陳芳明、何乏筆。賴錫三、莫加南、錢永祥、齊慕實(Timothy Cheek)、張崑將、楊孟軒、王大為(David Ownby)、徐啟軒、陳柏旭、愛德溫麥克森(Edwin Michielsen)、陸敬思(Christopher Lupke)、鍾稚維、瑞貝卡卡爾(Rebecca Karl)、張倫、史竣(Craig Smith)、盧正恒、王德威、林遠澤、葉浩、李維倫、李雨鍾、梁靧、林淑芬、葉先秦、廖咸浩。也要感謝蔡岳璋博後、蔡錦香助理耐心協助書稿校對編輯。

第五章 時間開始了:一九四九年的兩場歷史巨變
一、緣起:百年風雲兩巨變
二、時間開始了,「人類歷史以來」的視角
三、重新界定「人民」與「共和國」,告別自由主義
四、重新界定「中華」,告別封建中國
五、什麼樣的中國?以新儒家學者分裂的選擇為例
六、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七日:中華民國理念與臺灣主體性的同時完成
七、結論:「兩種中華與兩種民國」之後

第六章 在水一方:日本殖民時期臺灣反抗運動的中華文化元素
一、前言:風波兩岸
二、轉型的遺民:莊太岳與連橫
三、儒紳的現代化轉型:以林獻堂為例
四、從孔孟到孫中山:蔣渭水的證詞
五、建立在文化傳統上的階級意識:王敏川的案例
六、結論:內在的「在水一方」

第七章 兩岸共鳴的儒鐸聲:徐復觀與臺中學人 3
一、前言
二、從遺民到臺中學人
三、莊垂勝的獨特地位
四、百年儒學兩盛會
五、結論
附錄:一九六七一九六九年《葉榮鐘日記》裡的徐復觀

第八章 遲來的兌現:一九四九後的民主建國工程
一、當代的「一九四九」反思
二、辛亥與五四:未完成的革命
三、紅星照耀下的新中國
四、中華民國與辛亥革命的理念
五、忠誠的反抗:以「中華民國」理念校正「中華民國」政府
六、另類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之省思
七、結語:仍進行中的民主建國

結論 在中華與臺灣共生的基礎上
附 錄 島嶼的和與戰:兩種地緣政治學之爭
一、前言:和戰的深層依據
二、季辛吉與兩種地緣政治學
三、臺灣島史觀與本土的理念
四、臺灣的文化風土性
五、結論、和談之戰:兩岸局勢的辯證發展
後 記
參考書目
人名索引


後記
本書若由別人寫寫,可更為恰當,學界比我更有資格寫作「中華民國」的人很多,該類型題目的書應該出版得也已不少,但由於政治與文化必然的連結,歷史與當代的關心也總是藕斷絲連,我到底做了一些儒家思想研究,難免會有些不一定性合時宜看法

儒學與現代中國轉型的關係一直是民國儒者、晚清儒者,甚至是晚明儒者潛藏的關懷。它是紮紮實實的儒學議題。在當代,從儒家觀點切入本書議題的著作可能相對的少。本書不得已而作,但可以說是「接著」前賢而作

本書的題材是學術議題,但如果說作者是站在「泛化的他者」的立場。尋找自我定位的問題也未常說不通。我輩很不幸的,也可以說很幸運的,恰好身處國家認同分裂的區域,不少中性的公共議題都會黨派化,連各種顏色都染上了強烈的政治色彩。

本書作者是政治領域的門外漢,但對政治卻不能沒有邊緣性的關心。在解嚴前後的一段日子里。多少也做了些童子軍的奉獻,雖然那些工作的格局真是邊緣又邊緣。渺滄海之一粟,但既然稍微觸到邊了,處今之世,政治問題又不可能不影響到每一個人的身家性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公民總該貢獻一些芻蕘之言 (講話者的謙詞《詩經.大雅.板》:「先民有,詢於蕘。」)如果本書能釐清之間一些環節,挫銳解紛,應該也是利己利人的行為。

在幾次的工作坊和討論會中,總有朋友問,為什麼要寫這本書?這個問題問的很直接背後的潛臺詞,是說不必是相關的議題,鑒於每日的大眾媒體以及問的很直接。背後的潛臺詞是說不必寫。相關的議題,鑒於每日的大眾媒體以及每分鐘的個人手機,你寫了也不會比別人寫的更好,即使寫的還像樣,也會惹得半島嶼的人口不快。至於寫不好,恐怕連另一半的人口都會惹毛了,但不論寫的好壞,海峽對岸的一些朋友大概都不會高興。然後寫,方為上策,不擇時而寫,寫了也是白寫。

這個質疑是有道理的,從知識專業化以後,時代已經不再是大智識分子出頭的年代,那個「動而為天下道,行而為天下法,言而為天下法則」的仕紳社會已不可能再來。我們這個時代已不可能再有新舊黨爭時的司馬光,王安石,無法有東林黨人物的顧憲成、高攀龍無法有新文化運動時的二梁、胡、陳(梁啟超、梁漱溟、胡適、陳獨秀),他們只能活在過去的歷史上,二十一世紀的學校殿堂沒有他們的神座,因為已沒有神殿

在當代世界。即使是重要的公共議題,也當委由公共議題的專家去診斷。政治學者論政治,軍事專家評飛彈,防疫問題找公共衛生專家把脈。臺灣人文問題找臺灣史和臺灣文學家專家診斷。各種學門的專家是所有議題一把抓是傳統「士君子」的分化,知識的分化是現實也是不可能逆轉的趨勢。

專業知識份子取代家事、國事、天下、事事關心全能型知識份子,這個趨勢確實不扭轉。在輿論噪音已成公的時代,學者對他非專業領域的問題保持緘默,應該也是美德,但有一些重要的公共議題。恰好不是專業可以解決,它涉及到價值的選擇,也涉及到專業範圍背後更深廣的文化背景

我們很難想象,在歐美和拉丁,阿拉伯國家任何重大的公共議題事件會缺少基督宗教和伊斯蘭教義的聲音,即使在知識日漸產業化。而且庸俗化的資本主義社會,哲學的翅膀,也不見得會被束縛。它不時會飛出被框住的所謂專家學者的圈子之外。法蘭克福學派。存在主義學派就是以介入公共領域的事物而著稱於世,更不要說廣泛散播於世的馬克思主義學派了。
「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儒家經典《大學》一書的主要內容,儒家不是包含基督教文明、伊斯蘭教文明、印度教文明來,也許宗教性的強度較弱,政教衝突的機會和規模較小。因而需要被政治力量摸頭安撫的資本也較少。但反過來說,儒家正因為人間性的性格較強。儒家參與世間秩序的建構的成分,相對之下濃的許多。儒家與政治的關係,一向是傳統儒家的重要議題,從周、孔、孟、荀,到上一代的康有為、梁啟超、張君勵、徐復觀,關注這個議題的儒者何曾少了?當21世紀的中共黨人提出中國式的現代化議題的時候,他難以不需要向這些業內儒者請益嗎

除了「為什麼」之外,還有其他朋友問「為什麼」的問題是:「中共中央不想讓,臺獨不可行,中華民國走不出去,保持目前狀況不久,你的具體方案是什麼? 」 這種質疑卑之無甚高論,常聽見。聞者聞的實實在在,底氣十足,我們的共同處境逼使一些朋友提出了應該會引發共感的問題,我對現實的瞭解其實不會比文者了解得更多,也不可能提出什麼建設性的答案。我們很不幸的,現在共同的困境裡。

但話又說回來,生命的處境哪裡是我們可以選擇的! 世界又何嘗有真正安寧的角落,每個國家在每個時代都有可能面臨麻煩的問題,內部糾纏,外部纏繞。爭辯了雙方都欲飛無力。法國曾有阿爾及利亞的獨立問題,美國曾有越戰問題,日本曾有安保條約的問題,每個國家共同體幾乎都要分裂成兩個互不通電的半導體。兩岸問題則是兩岸人民與政府必須共同承擔的麻煩議題。但麻煩的時間更久,結構更複雜,不好好處理的話,後遺更大。美國丟了越南法國丟了阿爾及利亞,日本丟了安保條約,國家依舊,人民依舊,時間還是會聊。與傷痕的臺灣沒有這個機會,臺灣失去了兩岸論述的能力,即失去了這個島嶼。

所以,雖然明知對現實政治無能,力也沒有好方案,但能做一點澄清也是好的。有位學者提到,他壯年時,一行人曾出關到西北考察,行經沙漠迷路了,司機沒有勇敢的往前衝,他定下心來,先退回到一座小丘的頂部,俯首四望,摸清方向後,汽車才在繼續前進,最後到達目的地。如果我記憶無誤的話,這一則故事應當是徐復觀先生說的。這位司機是值得效法的前景

前景既然濃霧不明,筆者只好推到一個可以眺望的制高點,也可以說回到兩岸問題的原點。張目遠眺重新思考中國現代化問題。共產黨的統治是否真的不可遇? 臺灣獨立在現實上是否真的不可行?中華民國是否真的走不出去?

本書如果有突顯出一些較受忽略的論點的話,大概在於勾勒了一個現代化的儒家方案的輪廓以及史實這個方案從是憲政體制與文化風土的連接性。也可以說提出了一種詮釋學意義的體用論。現代有些國家的性格近於價值的中立性,它成了法的存在,無關於傳統信仰情感的因素。

二十世紀中國的情況頗為特別,他一方面是在反傳統最激烈的文明古國,但他的反傳統卻又不是促成價值中立化的現代國家的出現。而是被另一種及強烈的意識形態取而代之。

本書認為,現代中國的建國原理還是應當回到中華文明的發展脈絡上的文化風土。是莊子所說的無用之大。用各種理論或觀點,如果是大地上的各種道路或足跡的話。文化傳統折是撐住這一些道路足跡的大地文化傳統自由轉化的能力。它的創造能力常常落在焦躁的焦點之外似乎存有而不活動。但大地是無力的大地。他默默運作,沒有赫赫的功勞,時局卻終會密移潛運。

文化傳統被民國的英雄豪傑遺忘久矣!

其實在政教分離的歐美社會文化傳統,尤其宗教對現實政治起的作用仍是極為明白的現實。至於在政教關係密切的伊斯蘭世界,更毋庸置疑,我們看戰後歐美列強進出這個區域的紀錄,就可以了解現代化的工程,如果缺乏在地文化的連結及後果如何?

陳寅恪接受一種新舊文化銜接的體用論。博蘭尼論焦點意識與支援意識相互支持的切身知識論。他們的說法都有很強的理據從憲政體制與文化風土的連結來看,中華民國的性格與體制有它的優越性,不論是於1949之前或之後考量中華民國於兩岸的生活世界都可以銜接的更穩妥,也都較符合現代世界的民主型態的體制。

反過來說,如果其他的現代化方案破壞了文化風土的建設性內涵,對定期的受選舉檢驗的民主制度又無法落實的話,這種方案應該就不是可欲的。

中國共產黨在以馬列為師,付出了極慘痛的歷史債務後,居然能夠幡然改悟,有限度的改革開放也有限度地與傳統和解,因而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共產主義孕育了中國共產黨,中國共產黨反過來拯救了共產主義。這一場共產世界唯一的反饋行動,當然是了不起的成就,中共可能是馬克思列寧繼承者中最優秀的一位。但鄧小平的轉向到家了嗎?中國共產黨真的是依照馬列原理拯救了馬列嗎?

馬列思想成為一個黨的指導原則,這是政黨的選擇,黨外人士沒有什麼可以置喙的。但馬列思想,如果昇華為政治宗教成為指導性的國家意識形態,我們還是不能不問馬克思列寧毛澤東思想真的能代表中國原理嗎?為什麼馬克思列寧毛澤東思想才是普遍真理,而中國社會只是普遍真理落實下來發揮作用的「具體情況」呢?

具有悠久文化傳統的民族自信是這樣的內容嗎?

一個不能定期接受民意檢查,被以選票決定其上臺下臺的體制是否在後革命的承平時期就該告退?這些質疑,不只臺灣人民會題,中國大陸人民難道就能接受嗎?我們的質疑,正是我們的國家可以在風暴中立穩腳跟的基礎

本書提出的另一個叫少被論述的觀點是臺灣的兩岸性的內涵。更恰當的說法是,兩岸的兩岸性的內涵。這是另類的地緣政治學的視角,這種視角可以說是奠基在有地緣的地緣政治學,而不是奠基在離緣的國際地緣政治學的座標上。

國際地緣政治學下的臺灣是無涉於臺灣歷史經驗的戰略性島嶼。臺灣的輿論,尤其電視與網路,喜歡從臺灣內部思考臺灣前途和談論臺灣的主權之類的問題。一旦涉及臺灣主權,這樣的主權當然屬於臺灣人民,這是恆真但主權和國家的概念聯袂而來

臺灣的國家身份是中華民國,臺灣400年史上只有1949年底後因中華民國播遷來臺灣,它才第一次有嚴肅的國家組織,也才有70餘年來的國家經驗,如要論主權,當說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的國家,而中華民國的主權是包含中國大陸的,這是法的事實,歷史饋贈給臺灣的禮物即是如此。兩岸性內在於中華民國的概念內無從切割。

臺灣處境的特殊而尷尬如是。反過來說,也可以說是設身處地想一想,可能也是必要的。我們如果將上述的主詞「臺灣」改成「中國」,如中國的主權不容侵犯云云一樣適用於大陸,中國人民大概也會支持。不幸的是中共政權所宣稱的主權的管轄區包含臺灣,而且是有憲法、民意,可能也有聯合國及國際政治的支持的。

臺灣一些輿論及政治人物的語言理直氣壯,他們的愛臺之心保臺之意令人動容,但他們似乎沒有考慮過如何說服中國人民同意臺灣當局片面提出的方案,好像彼岸中國只是不相干的第三者。這些語言到底是大內宣的意義,還是國家政策的意義?既然爭執存在,雙方有糾紛,雙方都當考慮對方的立場,設身處地的想。

本書認為,兩岸的問題從現實上從歷史上從法的層次上看都不能不從兩岸的雙邊的視角加以考量(:我者與他者)

政治最好能各遂所欲,聚散離合皆是喜事。不同認同的人最好也都能夠有各自的生存空間道並行而不悖,不必在歧路泣淚。但理想的政治只存在於教科書,現實的政治還是要落實在現實考量。喜感的政治,不是政治的本質

我們眼前的實景是不同認同的人還是要被擠在同一塊土地上,藍綠都要在同一個島嶼上共榮共治,兩岸要在海峽兩岸的同一塊華人世界共同思考中華文明對世界該負的責任

島內一些朋友一旦高舉島嶼主權獨立的大旗後,對岸反命題的政治主張不可能不跟著出現,我們如何說服美蘇英法德等歐美列強、聯合國、中國共產黨以及中國人民要求中國放棄對臺灣的主權?

現實政治總要回應我們的生活世界的現實,我們的生活世界中已有具體化的民主政治的內涵,這是全體臺灣人民長期共同奮鬥的結果,沒有可能放棄,但我們也要有與對岸糾結難分的經濟利益文化傳統與國家安全的向度,有葉榮鐘所說的「血的連結」

這些因素是兩岸共同分享的,這些綜合性的生活世界相當程度和臺灣確定的場所密切相關場所,不是我們選擇的,是場所選擇了我們,使我們進入了場所,我們不能逃避場所,只能回應場所。

地緣政治學不能只是全球政經勢力佈局下的權力空間的布置,真正的地緣政治乃是存在論的風土性地緣政治學,政治判斷總要顧及思考的立足點

如果臺灣的時空位置變了。如臺灣處在新加坡和檳榔嶼的位置,兩岸的人民與政府採取的策略大概就會不太相同,兩岸性不存在了,臺灣和中國可能互不隸屬,兩地區的人民與政府可能會更親切的交往,甚至相互支持,一旦臺灣存在的場所改變了,結果也就不會有兩岸問題一詞的存在空間了。

這樣的設想,未嘗不免美滿。前提是臺灣是否有那樣?那種非歷史思考的地理空間與歷史際遇。

兩岸的問題不能在美妙的言詞下鈍化,不能嚴肅面對議題是學者的失職。回應臺灣存在的場所,並不是命定論接受強者的邏輯。

本書的文化視野使得筆者無法接受馬克思列寧毛澤東思想成為中國的象徵。也無法接受共產主義作為中國原理。階級鬥爭、唯物史觀、無產階級專政、產權所有權消滅論、宗教鴉片說、暴力革命論,這些無一不是共產主義的核心理論,也無一不是纏繞在中國身上的境外勢力。其中有哪 一項是中華文明的產物,現實的兩岸關係確實有深層的矛盾

雖然共產中國不能代表中國文明,本書仍然認為臺灣沒有理由不將兩岸性當作臺灣的本質,指從臺灣內部思考國家認同問題並不是負責任的策略

在這樣的前提下,或許我們更該徹底的思考兩岸問題的本質,癥結到底是臺灣問題還是中國問題呢?如果中國這一關繞不過爾,我們又認為馬列主義階級鬥爭史觀無產階級專政,這些中共核心的概念不該成為我們的負擔,也不能成為我們的原理,也不能成為中國的原理

中國人民有理由要求更具人文精神的新中國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不和這些潛藏的支持中華民國路線的大陸人民對話,尋得雙贏?中華民國這個符號到底是雪雨天氣,不得不穿的濕答答的大衣,臺灣人民無可奈何下的負擔呢?還是使得臺灣人民因為繼承了複雜而豐饒的中國資產,因而有機會同時參與新中國及新臺灣的創造的禮物呢?保衛臺灣到底要落在內部認同分歧,兩岸關係緊張的臺灣人民間肩上,還是要得到認同和同情中華民國理念的十三億人民的共同承擔,讓臺灣價值有機會也變成中國價值呢?

如果我們設想能將馬克思列寧毛澤東還給共產黨,讓這些人的思想成為該黨的靈魂,中國文化傳統還給中國人民,中國另有更合理的中國原理,一切回到政治的基本規定,黨國分離,各有各的廣闊的發展空間。在中國社會逐漸壯大,意識形態墜入黃昏期後。政治現況不會改變嘛,這樣的藍圖難道不是合理的設想嘛?

本書並不低估在某個時刻來臨,臺灣人民有犧牲一切保衛臺灣價值的決心,但本書同樣也不會懷疑,在某種民族主義的氣氛下,解放軍自然也會有捍衛領土完整的毅力,而且不無可能有大陸人民的支持,也有國際現實的默許。

兩岸問題的是結構性的問題,對許多人而言也是核心利益和核心價值的問題,他不會因為一時現實政經勤快的改變而消失。

面對結構性而具有強烈集體情感支持的民族主義的情感問題,我們需要尋求可以對話可以共享,而且可以共同追求的架構,完成國家意志的途徑有很多種方式,最快最省事卻也最糟糕,最廢事的途徑就是戰爭,但武力解決真的需要嗎?

山不來,何不就山! 本書還是認為參與中國論述轉化現實政黨的意識形態,兩岸人民共同推動一個更兼具普世價值與文化風格的新中國,才是根本解決問題之道。

知道臺灣問題的秘密與起點就在中國問題,中國問題的秘密與起點則在共產中共產主義與中華文明的糾纏之澄清,正本清,在這個曠世絕倫的文化建設工程中,臺灣人民如何能因為承擔起中華民國公民的責任而有所貢獻於新中國的推進的話,這將是利己利人的義舉

四百年來臺灣的光榮時刻在此。這個時刻,也是回應既是無可逃避,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歷史時刻。文明史上將會寫下及光輝燦爛的一張美麗的想像嗎?也許是。

但孫中山1984年成立新中匯人數有多少?但十七年後的辛亥革命如何發生的,中國共產黨1921年成立時,黨員人數有多少? 28年後的共和國是如何建立的?民進黨1986年在圓山飯店創黨黨員人數135人。到他在西元2000年執政,共花了多少年?當哥白尼提出太陽是宇宙的中心,而不是地球時,相信他的地動說理論的有多少人?人數不是問題,現實不是問題,問題在於理論有沒有解釋現實的力道?

朋友問怎麼辦的問題,最後還是要牽連到臺灣,在現實上如何定位?筆者除了提出一些平凡無比的觀察外,確實只打了擦邊球,乏善可陳。但現實上的兩岸議題的政治提案,除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特別行政區」,以及「臺灣獨立」兩個項目之外,政治體制的光譜很廣,有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從可行性的觀點考慮臺灣參與新冷戰體制的聯美抗中的路線固然也有勢可成,但也可能是形勢所逼。但國際地緣戰略與兩岸根本結構的份量,其輕重得失,如何或許還可再斟酌。

兩岸性是臺灣的本質,這樣的戰略高度站穩了戰術上一時的成敗得失及無關乎大局,如果戰略的佈局成了問題。其無數多次的小勝也未必可以達成關鍵性的大勝。

問題總要依兩岸的場所條件加以考量,當事者的問題無法假手於外人解決其實這種兼顧兩岸現實的提案都有人提了而且提的。還涵蓋了各種不同政治立場的人是他們的立場或顯或隱都有中華民國的交集

中華民國是個政治實體的符號,這個符號多年來經過對岸共產。共黨政權以及島嶼內部狂熱的本土勢力的擠壓,生存空間日益縮小,內涵也不斷地被剝奪。或許這種弱化的趨勢不值得惋惜,任何在歷史上出現的事物,總依一定的歷史條件而成立,我們很難將它永恆化。如果歷史條件改變了一個更好而可行的替代方案出現了,我們沒有理由一定要維繫中華民國的體制。

但如果沒有可以改變的歷史條件,也未必有更理想的替代方案呢?本書認為,中華民國還是目前各種不同政治立場的人比較可以接受的符號,我們有理由從積極的面向肯定它的存在意義,它既是中國文明現代化轉型的結晶,而且很可能具有無用之大用的文化風土的潛力。這個符號是個有創造力的象徵,脫離了這個有創造力的象徵,兩岸的政治力量,不見得可以找到整合各種相對力量的立場---兩岸/國際、臺灣/中國、政經佈局/文化關懷的力量的機制。

本書當然認為中華民國的餅還要做大,有文明的高度才有尊嚴,超越了沒有生產性的統獨範疇後,回到兩岸共生共利的原始依據,說中華民國就越有機會,說臺灣也越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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