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爾的存有哲學(頁222-234)

 



馬賽爾的存有哲學(222-234)

摘自陸達誠先生存有的光環》(Aurora of Being)





案本文〈馬賽爾的存有哲學〉是作者《馬賽爾》 (東大,1992)這本書的摘要。是為輔大哲學大辭書撰寫。據作者說本文可以對不熟悉馬賽爾的讀者提供全面的了解。若先選讀,較能夠進入其他專題的內容。故摘錄出來。(惟引用書目為法文,故省略註解)

如果閱讀完後,如問題取向/對象化/客體化的進路(problematic)、第一反省(primary reflection )、擁有/佔有(Having)等,對比於奧秘的進路(mysterious)、第二反省(secondary reflection )、存有(Being)、臨在(Presence)、凝神(recollection)、創造性的忠信(creative fidelity )、我與你、互為主體際性(intersubjectivity )、不死(immortality )等等,則也可以配合近日所談到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予欲無言、默而識之、天生德於予、「知我者其天乎」、「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等等奧秘經驗,與譚家哲先生《形上史論》中的「存有」與「仁」、《述藝》中的「文」與「藝」、「人」與「物」之別。牟宗三先生《圓善論》的「超越存有論」與「內在存有論」之分別,乃至康德「現象」(屬第一反省)與「物自身」(屬第二反省)之區分,汪中興先生以「德層」(天命層)為中心的孔子生命五層次(可區分為前三層—生存、生活、生趣之「有對」,與後兩—生獨、德層之「無對」之別)存有論,陸王哲學「心外無物」的存有論等,而有舉一反二反三之得。

最近美以與伊朗之戰,美國認為伊朗是「邪惡軸心」,開戰之初立即就以最新軍事科技「斬首」伊朗最高宗教領袖何梅內伊與家人和一行最高當局,稱這場刺殺是「給伊朗人民帶來正義」,但其第一時間的斬首行徑令世人吃驚不已,伊朗人則舉國沸騰,全民同仇敵愾,但世界不同陣營的人卻已經迷失在馬賽爾所說「第一反省」的「問題取向」之中。



馬賽爾 1889年生於巴黎,他的父親是法國政府的重要官員,擔任過國家博物館館長、國家圖書鱔館長、國家美術館館長,也當過國府資政,和法國駐瑞典公使等要職。他從小随父母到處遊歷,參觀過不少充滿藝術和文化氣息的都市,周旋在政治界及文藝界人士之中,他的文化資源特別雄厚。馬氏四歲喪母,只記得母親在黃昏時分給父親彈鋼琴的身影。五十年後他在自傳中寫道:「母親永遠神秘地留在我身邊。」這個經驗後來形成他的臨在哲學。

父親娶了姨母,他們沒有生孩子,使小馬賽爾感到難以忍受的孤獨,他用想像結交很多玩伴,八歲時甚至寫過一部小劇本來與想像中的弟兄姊妹對話嬉玩。有一天,克勝孤獨要成為他哲學主題之一。此外,後母亦無法回答「媽媽去哪裡了」這問題,使他決定有朝一日自己要找到該問題的答案。可見母親的去世帶給他多大的思想影響,幾乎可說決定了他未來哲學研究的基本路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二十歲他就獲得哲學碩士學位,研究的主題是柯律芝與謝林:博士論文研究的是「宗教之可理解性的形上基礎」。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止了他的工作,以後他沒有再寫,因此他沒有博士學位。倒是在大戰前後研究過程中寫的日記後來出版了,成為他的成名大作:《形上日記》(1927)。為什麼他不能繼續原先的研究呢?因為其間發生了一件大事,需要說明一下。

馬氏因健康關係不能上前線打仗,就留在後方,在紅十字會工作。他幫助來尋找丈夫、兄弟或兒子消息的婦女聯絡前線,這些失蹤的兵士往往已經喪亡,面對這些痛苦的婦女,這位年輕的學者首次遇到了所謂的存在。存在不再是一個概念,而變成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具體。前者是「他」,後者是「你」,頗似馬丁,布伯的哲學所表達的:真實的人是不能被抽象的。另一方面,他體驗到自己從自我中解放出來。他已不可能回入出賣真實的抽象裡去,他已從理性哲學皈依到存在哲學裡來了。從此以後,他用自己的詞彙來陳述自己的思想,終於形成了自己的原創哲學。

戰爭中另一經驗是靈媒。藉著占卜使亡者回來告訴未亡者彼界的事情。多次的嘗試成功使他無法懷疑。這類經驗逐步進入他的作品,包括哲學和戲劇的創作之中。對於存有為主體際性(Intersubjectivity)的靈感,不少來自這個經驗。簡言之,戰爭徹底改變了他的哲學方向和內容,這就是他無法再繼續完成抽象式研究的原因。通過這次靈媒的經驗,使他初步得到了母親去世後向後母所提的問題的答案。
戰後不久,他認識了賈克琳,邂逅發生在巴哈音樂會中。自傳中有這麼一句話:「賈克琳之進入我的生命,使我有了一段充滿歡娛的日子。」童年以及苦讀經典時的孤獨勞累都成了過去式。「你」的體驗日益加深,對存有的解讀愈趨確定:存有不是別的,是愛的奧祕,是主體際性。
成家後一年他寫了一部劇本叫《別人的心》(Le caur desaulre)。劇中男女主角在婚後數年一直沒有小孩,就領養了一個男孩。這簡直是他自己的寫照,因為他自己也是沒有子女而領養了一個男孩。我人可以肯定他在借「劇」發揮。從這個劇本中我們可倫窺他的閨房秘密,其中的幸福實在值得我人羨慕。太太酷愛文學和音樂,二人是絕配,一起閱讀,一起聆聽美妙的音樂,啊!這真是人間天堂。其他的存在思想家可沒有他那麼好運。難怪他對生命充滿積極信念和喜感,這是與以荒謬、焦慮、空無為基調的存在派全然不同的調調,他是不能歸類的異類。
太太很會速記,把丈夫在鋼琴上彈出的即興曲記了下來,後來他說:「這些樂曲有一天要編入我的作品全集中。我深信那些能聆聽我音樂的人,會在那裡找到一道可以照亮我作品中最個人及最秘密部分的光明。」
夫人於1947年去世,音樂即興創作靈感逐漸消失。主體際性還是不折不扣的真理,至少為這位作家而言。
音樂使他獲得愛的幸福,也使他獲得信仰。

1929年馬賽爾四十歲,三月間他得到一個使他不再懷疑的恩寵經驗。契機是莫里亞克的信。之前馬賽爾為莫里亞克的小說《神與金錢》寫了篇書評。莫氏是天主教作家聯盟的主席,得過諾貝爾文學獎,讀了他的書評後,問他為何不參加自己的團體。馬賽爾覺得這個邀請似乎來自上天,把他多年來感受的傾向推了一下,使他終於投入了信仰。

早在十六歲時他就買了大十至八十首巴哈的聖曲(Gamtais)。其中受難曲(Passions)帶給他基督生命的強烈震撼,他認為巴哈給他的宗教能影響超過巴斯葛(Bhaise Pascail,1623-1662)。十四年後(1919年)在巴黎馬塞教堂聆聽巴哈的苦難曲和清唱劇時,神性的愛河力量再次感動了,他為十一年後皈依天主教作了準備。他寫道:「那處在我內心凝致中的音樂瀑布多少映現了我虔信的上天。」

終於決定性的時刻來臨了,在《是與有》中他坦直地記下這個不尋常的經驗:「我不再懷疑。今天早晨,我有了奇跡般的幸福感,我第一次經驗到恩寵。這是些驚人的話,但都是真的。我終於被基督信仰所包圍,我沉浸在裡面,幸福地沉浸,但我不願意再多寫了。然而我覺得需要再寫一些,有種乳兒牙牙欲語的印象.…」「這實在是一次誕生,一切都變成不一樣……這世界從前已經完全的在,但現在終於露面了。」(1929年三月五日)「在我思想中出現了光只是『另一位』的延長,祂是唯一的光,喜樂的圓滿。我才彈了很久布拉姆斯的鋼琴奏鳴曲,從前沒有彈過。這些奏鳴曲將常提醒我這些難忘的時刻。我怎能抑止『氾濫』、『絕對安全感』和『被包圍』在深愛中的情緒呢?」(三月七日)「今天早上我領洗了,內心有一種我不敢奢望的情境:雖然沒有什麼亢奮的感覺,但卻體會到一片安詳、平衡、希望和信賴的心情。神的臨近給我帶來暈眩之感。」(三月二十三日)

從深度臨在到忠信的路是存有的邏輯,是走得通的,雖然還需要主體的自由持久地合作。領洗前二日,他寫道:「支持我的最大力量,是不願站在那些曾經出賣基督者一邊的意志。」主體際性哲學在信仰內獲得了終極的支持和基礎。天主成為他的「絕對你」,這一位「絕對你」要進入他所有的深度關係之中,亦即存有經驗之中。到這裡,他的存有論終於有了定點,在人與人及人與神的經驗上,他完整化了他的哲學歷程。 

進入存在

存在有兩義,其一是時空之有,與「無」相對,其二是成為具價值含義的有。科學之對象為時空的客觀之有,主客對立情況下的對象都是如此的,你我堅壘分明,馬氏稱之為「我與他」或「我與它」關係。第二種「有」通過了一個關卡,使前者轉化成「我與你」的關係,即價值的存有。這個開卡叫「存有化」(existentiel)。什麼是「存有化」呢?筆者試作解釋如下。

Existentiel 指生命中突發事件,使某種生命深度獲得揭發,某個潛能得以開顯。普通而論,這個經驗伴隨著一種有相當強度的情感,可說情感獲得了大解放。這是一種意外的感受:喜悅甚至大喜,新穎感、充實感、美感、「初版的、空前的,無法還原到且無法綜合入任何以往的經驗之中」。「存有化」顛倒了原有的次序,自我逸出自我意識之上,馬斯洛會說是「高峰經驗」。在這經驗中時間從同質的變成異質的,「此時此刻」已變成不能歸類的時間單位,馬賽爾甚至稱之為「絕對現在」。絕對現在要成為個人未來歷史的中心或頂峰,要進入未來的每一個時間單位中去。臨在是不會死去的,可以說是某種永恆。

在「存有化」發生前,某主體已存在,「存有化」使他邁入更深和更高級的存在;也使某類「不存在」變成存在。什麼叫「不存在』呢?此指原先為非價值或極低價值之物將成了有價值或高價值的東西,同一物身分不同了,麻雀變鳳凰。在「存有化」的當下,「他」化為「你」。一物,一景,一地,一關係,一團體……都變得不尋常起來,令人刻骨銘心、畢生難忘。忽現的靈感貫通了許久的思考,突發奇想,悟到出人意表新觀念、新發明.無法溝通的絕路,豁然洞啟。積年的仇恨得以消解,盡釋前嫌啊,妙哉!妙哉!「存有化」法力無邊,這是一個馬氏存有論的絕對關卡,真正的存有哲學從此開端。



第一和第二反省

第一反省是一般的反省,是理性的、抽象的、客觀的,以認知為主的心靈活動,馬氏以笛卡爾之「吾思」代表之。此法先懷疑,再肯定存在,馬氏認為此類作為多此一舉,因為存在是思想運作的絕對預設,是懷疑行為的絕對條件,人可懷疑其他的東西,但不能懷疑存在。「吾思」對「存有化」之可能性大有殺傷力,它使人停留在低級的存在,隨著懷疑而來的是不信任和永不休止的批判,這些作為使人永困於第一反省內,所以「吾思」是存有的剋星。

此外,第一反省也包括抽象行為,這原是知識論的任務和功能,馬氏認為抽象對獲得知識固然重要,但對存有之傷害無以復加,因為抽象即不參與,即自我中心,且求不「給」而獲,知識論的態度一旦轉用到存有論,就可不折不扣地逐出存有。具體地講,抽象使人遠離深度的人際關係,使主客對立的關係模式永遠稱霸,同人來往只為獲得知識,把別人當作資料中心或工具,他者因而淪為客體,永無翻身的可能,這是充斥「問題」的世界,「奧祕」遠遁。馬賽爾有一部劇本叫《破碎的世界》(Le Monde casse)即描寫失去存有後之世界實況,頗為生動。

什麼是「奧秘與問題」間的區分呢?



「問題」是主客對立關係中可加以處理的東西或事件,這是第一反省的本色。「奥秘」反之。「奥秘」是置己身於物內,發生的「問题,絕不可能在我的或在我外,這個「問題」為「超問題式的問題」,可說是與我絕對休戚相關的問題,主客融合為一。要舉例子不難,愛、邂逅、忠信、背信、劇烈的痛苦,絕望,死亡意識等均是。而存有與人的關係即此類關係。使存有成為客體的思想是作者認為出賣存有,因之馬氏極力反對第一反省;第一反省解構奧秘,使生命平面化,使意義與價值系統崩漬,他說:沒有奧秘之處,人只能苟活。

如果第一反省出賣奧秘那麼何物可使人重獲奥秘呢?馬氏提出第二反省來救助。第二反省建立在一種覺悟的基礎上,即當主將體認第一反省帶來的困境之後,決意走出死胡同時才有轉機之可能。存有化是一種機緣,可欲而不可求,但它確給人開一通道,在一般情形下,需要廣義的存有化的助援。這就是臨在。臨在轉化了關係模式,使主客對立改成互為主體的關係,「你」終於出現了,情勢頓時改觀。第二反省不讓反省回入抽象世界,卻要深入存有的資料中。

「你」有深淺,最深者直搗黃龍,潛入存有腹地:體會對象之價值倍增,從「其有」、「其為」到「其是」。達其人格的核心。「你」解放我內之「你性」,亦解放了我內最大的愛能,因此我能夠無條件地愛與付出,馬氏稱之為「可全在性」或「可全給性」(Disponibilite absolue absolute availability)。奧秘的焦點是兩個互為主體的「你」間的關聯,臨在亦為「絕對者」的臨在,是這關聯使兩主體之關係改變,兩顆單子的窗戶終於洞開,溝通終於達成。「同在」表達
這份親密關係的充沛感受。「我們」亦具備了真實性。存有的本質即主體際性,至此明焉。


逆覺體證

「逆覺體證」是牟宗三先生的用詞,為說明一種心靈的修持功夫:退入自己內心深處,體驗超越和自由;這是中國靜坐之道,宋明理學和禪修均用之。馬賽爾與牟氏異曲同工,不過他並不像佛教徒進入一個「空」、「無」,而是進入一種此存在化更強的臨在中。當主體把自己從各種關係網絡中解脫出來,而持其「純是」回入生命原點時,他與自己的本根結合,進入無言及自我臨在之中。主體將其「純是」的深度經驗帶入核心,後者使其貞定,不再漂失,這裡會洞現一種「神聖感」,類似宗教經驗。自我與此神聖對象密契,深入存有腹地,乃在此處得以建立其顛仆不破的主體性,主體性者主體際性也,對象是絕對存有,「絕對你」,心靈的終點。奧古斯丁的「比我更內在」的那一位,就在逆覺體證中被體驗,這是被深愛的體驗,整個人乃脫胎換骨,這才是奧秘之所在,第二反省在此得以完成。

馬氏把這個功夫稱為「凝神」(Recueillement),或可譯為「自我凝斂」。凝神與一般說的反省大不相似,稱它為第二「反省」實在有些牽強;但它的確把第一反省從死胡同裡救了出來,使理性不出賣存在,並且抵達生命的深度,找回失樂園。所以馬氏直截地說:人除非通過第二反省,無法進入奧秘之境。換言之,世界之所以充斥「問題」,乃因人停留在純客觀的理性運作。之中之故。

被瞎的直觀

就像存有化之爆發。凝神在其核心亦有類似的情形,馬賽爾稱之為「被瞎的直觀」。直觀原指突然的洞見,像似「得來至不費功夫」,使人豁然貫通。藝術家、大科學家、宗教家都會有之,長久的辛勞終於有了成果,存在進入了存有,存在開花了,這是不可思議的經驗。第二反省在深度的回歸自我時,也會有類似的奇蹟;不過馬氏在直觀上加了一個「被瞎的」形容詞,這表示什麼呢?

表示這個洞見不是尋常理性運作之果,而是有了「他者」的參與。這「他者」非外在於我,卻是如聖奧古斯丁所謂的「比我更內在於我者」,這「他者」自有其光,其光照入我的理性,使理性得以超越自己的侷限,一躍踏上存有,許多事突然明朗化,理智看到了,也看懂了。理智接上了另一光源,此光太大,太亮,以至理智似乎無法再像平時那樣獨霸,而從絕對主動到相對主動,甚至被動,一直到絕對被動的程度;但這種角色的轉移,使理性達到它的最高目的,也是它的完成。與絕對你的絕對結合使人建立自己真正的主體性。這是最終的互為主體性:人與神(絕對你)的絕對結合!

第二反省借此光之助而超克第一反省。存有的富有源源不絕地輸入「此有」(借海德格之詞),存有對此有的投資,使此有具有新的裝縮。是以作超越自己能力的承諾,此承諾亦超越時開。剎那乃成永恆,此剎那即奧秘剎那,它不會成為時間之一單位.或未來的一個過去,卻永保其現在性,馬氏稱之為「絕對現在」。這是生命的高峰,永存在未來的每一個現在中,繼續其主導功能,臨在不死即是此謂。

存有之光是內在地體會的,但光源非我,我承受光的恩澤。我之「視」受照亮,而後有更高級的「視」。此光源非我,但在我內運作。他力與自力匯合構成同一力。自力得「他」力之助而超越其限,此第二力實為神助。第二反省藉「恩寵」得以竟功,故若將第二反省稱為「第二力反省」,大概不算違反作者原意。

創造性臨在




逆覺體證在直觀達成時大功告成。此時的充沛感伴隨著選感而至,靈感指思想中創新觀念海湧而出,新者自舊者中脫穎而出,但亦可是全新者。這是分享創造者本身的創造力,創造性活動實具超越性。

創造性活動可分事功及自身二種。事功的創造指各類有創意的成品,如寫作、繪畫、發明等。自身之創造指一個生生不已的新個體,常保清新,常活在存有化中,這是一種人人可及的生命創造。馬賽爾不惜用很多筆墨來討論這個課題。這種人才稱得上存在者。大體來說,這種人是充滿愛、熱忱及內心自由者,換言之,他是別人的「你」,他對別人的關懷使他不再以自己為中心,他雙成了一個新光源,使別人分享其光。他的生命基飄是喜樂,不是海德格式的焦慮,亦非卡謬式的荒謬,更非沙特的嘔吐,希望的哲學可從此點推衍而出。總之,馬賽爾的存在哲學其有同名的作家大不一樣。

由於臨在之根植於存有,故此有藉存有之助不致期令夕改。存有的恆持性使受惠者擇善固執,從一而終,這就是忠信,是承諾和踐點之力量的來源。不過他加了一個形容詞:創造性,此指其然信非墨守成規;相反。他的忠信充滿活力和創造,不停開發潛能,呈現新的方式,危機透一化解,柳暗花明又一村。

新天新地

回到存有即回到被第一反省作用前之樂園,那是純粹的一元世界,沒有對立,單純質樸,一片童真,處處是存有化般的存在,我與他者結合成為「我們」,仇很消解,愛能大現。啊!這真是喜樂洋溢的時刻。老子之言如:「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在此充分獲得體證。辯證思想的任務告一段落,讓位於愛和信任。通過猶如中心單子(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von Leibnitz, 1646-1716)的媒介直通一切個別單子,即與一切個體都能溝通,如天真兒童之無礙,處處是岸,福哉!

馬賽爾認為只有愛能使人獲得關於人的真正知識。客觀知識論出賣人的真實,最多只能產生科學性的對物之知,因為由客觀知裝論得到的關於神及人的知識是「他」或「它」的知識。當愛營與認知行為時,「你」或「絕對你」才會出現,我人才有對人的真正認知。

西方哲學一直偏好客觀,真正的人學無法在主流傳統中立足,宗數稍來彌補此缺點。其實宗數給感想開出一條適往天國的大道:神只能是愛的對象,我人只在懇切的祈禱中才能逐漸接近天主,才能體會這位「絕對你」對你我的深愛,也在深度的新群中,我人與一切生繼相通。事實上,人與人間發生的一切深度關係,都是「絕對你」的恩澤,都是「絕對你」參與的結果。

誠如馬氏所言:「愛環繞著一個位置旋轉。這個位置既不是自我的,又不是別人的,這就是我稱之為「你』的位置。」?他又說:「可稱為奥秘的東西,並非是愛的對象若其所是,而為愛所包含的關係形式。」他在另一處說:「依我看來最真實的哲學思想位於自我與他者的接頭(jointure)之處。」簡言之,臨在即神的臨在,奧秘即神進入人或人與人的關係中的奧秘。人被真愛時,是被真神所愛。「絕對你」以隱秘的方式一直都在深度的關係中,也一直在促進此關係。卡繆曾說:我對神的客觀論證完全無動於衷;但從關係模式來探求天主的存在,我會非常熱衷。
這是一條值得我人重視及開發的形上之路,馬氏可為我人的嚮導。

結論

施皮格爾貝格(Herbert Spiegelberg, 1904-1990) 在他的大著《現象學運動》(The Phenomenological Movement, 1960)中,描述了現象學運動在德國的各階段之後,用兩百頁的篇幅來敘這法國現象學,而列馬賽爾於榜首,然後再列沙特、梅洛-龐帶(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1961)、呂格爾諸人,可見馬氏在現象學史家心目中的地位。該書作者在馬賽爾一章結東前寫道:「馬氏的《形上日記》顯出了真正的現象學的特色,盡力使這些現象明朗化,並具有對永恆的哲學問題找到新角度和新進路的能力。」

另一位作家郝林(Jean Hering, 1890-1960)寫道:「我們相信可作如下斷語,即使德國現象學不為法國所知,法國本身也會萌生一種現象學,而這種可能性大部分來自馬賽爾的影響。」

我們用不多的篇幅介紹了這位當代的存在大師,由於他堅持反對西方哲學重理性思考的傳統,一直未被經院主流學派納入正規的學程之中。但在研究者心目中,每年各國有不少高品質的馬學研究問世,表示他的思想一直有極大的吸引力,他的原創性進路已被大部分當代哲學所吸收,影響層面遍及神學、心理學、社會學、政治學、管理學、教育、傳播的理論和技巧,在人文和社會科學領域中他的觀念幾乎可說無遠弗屆。他的靈活思考和對現象的鮮活警覺贏得後生的普遍喜愛。此外,他活化了存有的概念,開展超越工具理性的第二反省,結合靈修與思考⋯⋯都給現代人提供存在的啟示。我們可以斷言:馬賽爾的哲學不會隨流行而消亡,卻會恒久地被尊重和欣賞。

2000.7《輔大哲學大辭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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