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先生答某雜誌問


子曰:古之學長為己,今之學者爲人。


我平生自幼至老只是就性之所近為學。

自問我生内心只是尊崇孔子,但亦只從所言學做人之道,而不是從孔子《春秋》立志要成為史學家。

古代中國學術界亦尚未有專門「史學」名稱。西漢太史公司馬遷寫時,亦只見其尊孔之意。我之愛讀《史記》,主要亦在此。

非專為有志如近人所謂成為史學專家,

亦非專為有志如近人所謂之治文學。

只是生性所好,求為「學而時習之」之平常人而已。

我生平做學問,可說最不敢愛時髦或出風頭,不敢仰慕追隨時代潮流,只是己性所近,從其所好而已。

我到今也常勸我的學生,千萬不要做時髦人物。世局有變,時代亦在變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天地變,時髦的亦就不時髦了。

所以不學時髦的人,可不求時群眾所謂的成功,

但在他己亦無所謂失敗。

生最信守《論語》第章孔子的三句話:「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這是教我們個人的做人之道,亦即是教我們做學問的最大綱領。

我自七歲起,無日不讀書。

我今年九十三歲了 (復智按:前面的九十四歲,係為農曆的虛歲。此為國曆的實歲。〕十年前眼睛看不見了,但仍每日求有所聞。

我腦子裏心嚮往之的,可說只在孔子我也只是在想從《論語》學為人千萬之一二而已

別人反對我,冷落我,我也不在意。

我只不情願做孔中所謂的小人,「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中國傳統上做學問要講「通」,我不是專研究想要學近代人所謂的文學專家或史學專家。亦可說,我只求學在大羣中做一「人」,如中國傳統之儒學子學,至於其他如文學史學亦都得相通。

如我的《先秦諸子繫年》講的子學,非專為史學,但與史學相通。

我寫此書是因我在中學教書,學校規定每位國文教師除教國文課外,另需開《論語》、《孟子》、國學概論三門課那年我教孟子,孟子第篇講到孟子見梁惠王這事發生在梁惠的那年?自古以來成大問題。我為考訂此事,於是啟發了我寫《先秦諸子繫年》這部書的最先動機。

後來如我寫,乃是本上堂講過七年教科書。那時我做學問的主要興趣,只注意在中國史方面

以後我的注意又逐漸轉移到世界各民族的文化問題上去,我的主要興趣到文化比較上,但亦都為解答我自己人心中的問題

就我生讀書為學的心得,我認為據中國歷史傳統實際發展的過程看,自古以來學術思想是居於人生主導地位的。上之政治領導,下之社會教養,全賴學術思想為主導。我更認為不僅過去如此,將來的亦必然應該要依照傳統重振學術纔有正當的進程

個國家個民族,各有他自己的套傳統文化。看重學術思想之領導,是我們傳統文化精神之精華所在,這是不能揚棄的。看重我們自己的傳統文化精神,必須看重儒家思想為之作主要的中心

換句話說,看重中國歷史緜延,即無有不看重儒家思想。儒家思想內在面有其永不可變的外貌,如修、齊、治、平皆然。另面亦有其隨外面時代需要而變的内在思想,如孔孟程朱皆是。

舉個簡單的例子,孔孟同屬儒家,但孟子思想與孔子亦有所不同。這因時代變,思想亦必然隨而變。但在追隨時代的不斷變化中,有不可變的傳統精神,是我們最該注意的

今天的世界,交通方便,全世界如國。我認為儒家對今天以後的,仍當有其不可磨滅的貢獻。其對世界文化亦自有其應有之影響。至少可以說,對時下世界亦同時有間接的貢獻。

簡單的說,我生讀書只是隨性所好,以及漸漸演進到為解答在當時外面般時代的疑問,從沒有刻意要研究某類近代人所謂的專門學問如史學文學等。這是我生學習的大綱,亦是我私人己的意見。

據韓復智先生《錢穆先生學術年譜》載於民國七十七年(西元一九八八年)戊辰九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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