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時代》2025風雲人物,「AI建構者們」登封面

 






一、

我在19809月到19837月,輔仁大學哲學研究所期間,因為對當代歐陸哲學,特別是德國哲學產生興趣,其中馬丁海德格是得到最多關注研究對象。

而在台灣大學對面,羅斯福路旁,有一雙葉書局,雖然是很小店面,卻有許多當時在輔大買不到的哲學書。這裡面我記得包含羅素、懷海德,還有英國經驗論者、邏輯實證論,如卡納普、葉爾等,特別是當時流行的存在主義,尤其是像亞斯培,還有海德格。

我記得買了上述哲學家好幾本書,而海德格,特別是有一本他的哲學文獻選輯,紅色的封面,內有一篇1953 年演講〈技術的追問〉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當時科技的議題才剛剛出現,卻已經被選入他的論集中。後來沒多久,科技的議題就成為一個顯學。而海氏論科技也得到許多人的關注,特別他把科技當成是一種德文之集置。但一直我都沒有好好了解這個字的意思。 

根據AI海德格區分了「工具性的技術定義」(科技是達成目的的手段或人的行為)與「技術的本質」。他指出,現代科技的本質並非機械設備本身,而是一種名為集置Gestell,又譯座架、指構。譚家哲先生則認為即「世界構造」)的真理發生方式。根據AI集置是一種強制性的「框架」,它將自然界與人類都視為可隨時取用的「常備物資」(Standing-reserve)。




在這種框架下,河川不再是詩意流動的水,而是水力發電的能源;森林不再是生態系,而是待加工的木材。而危險是現代科技將萬物「化約」為純粹的資源與數據,使人類也面臨被視為「人力資源」或數據產出者的風險,從而喪失了與存在(Being)更原初的連結。

至於科技與藝術的救贖,海德格認為科技是人類當前的「命運」,但並非不可挽回的災難。他引用詩人荷爾德林的詩句:「危險深處,救贖生焉」,提出以下應對之道:思之虔誠(追問):透過持續的「追問」,人類能察覺「集置」的支配,從而獲得心靈的自由,不被技術邏輯完全吞噬。而藝術(Poiesis),科技在古希臘語中與藝術同源(techne),兩者皆具備「產出」與「揭示」的能力。他認為藝術能提供一種與科技不同的「解蔽」方式,讓人們看見世界原本的面貌,而非僅僅是資源。 

但直到我閱讀到譚家哲先生的書,如他的《形上史論》所指:

形而上學對西方世界的思想根源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體現了西方文明對於超越性的嚮往。本書透過對西方形而上學著作文本的分析,論述了在形而上學史中,具有代表性的思想體系如何塑造了西方歷史中的「超越性」,從而將真理性賦予了「超越」向度。對這樣的真理的理解,是我們當今對西方文明重新評估所不可或缺的。



以及昨天所閱讀到《述藝》序言,才真正弄懂譚先生提書「文」與「藝」之別。如言:「人類自最早期始,如在古希臘,便已視「藝」(技術)為神靈事、為神靈所有,人類僅屈居其下,此起彼伏、微不足道地自以為競爭爭鬥。宰制歷史,非人類自身,而是超越之「藝」。「藝」如神靈般決定着人類存在方向與命運,連藝術也無能出其外。」譚先生甚至說「技術科技如此無窮發展與創新,使沉澱文明之一切努力不再可能。」

則反觀當今高科技巨頭為創新與商業與資本聯手的全球政經環境,就知道譚家哲先生這本書《述藝》之簡短〈序〉對區別「文」與「藝」之真知灼見與人類前途之禍福之重要!

我認為,透過其「形上史論」之卓越分析現代如此強大「科技」這門「藝」的「超越性」、「自主性」與「主宰性」,也是最快得以開啟與掌握(因為大家最有感受)譚家哲先生其哲學體系的一把鑰匙。

於今AI科技如「類神經」研究已經形成為一控制不了具有自己生命意識,且無法掌握自主的超越生命體。而譚先生分析裡,他最早把它追溯到希臘時代,對於「藝」這個字的「神靈」源頭。則昨天重讀他《詩文學思想》長序與《述藝》這篇短序,都值得好好反覆思考!

二、

恰好最近看了好幾則A I巨頭對於人類未來的科技想像,如馬斯克是經常被人引述的,如他提到未來的工作型態,還有虛擬的宇宙,以及星際旅遊。我聽完之後才赫然發現,這不是取自於2014年《星際效應》這部電影嗎?只不過他承認科技已經難以駕馭,因為他會以加乘的方式,不斷地突破人類程序設計的限制。

正好這一期《時代風雲人物公布 黃仁勳、蘇姿丰等AI巨頭上榜一張12個科技巨頭的照片作為封面,除了查克柏格、馬斯克、黃仁勳、奧特曼、蘇姿丰,還包括谷歌(Google)旗下DeepMind執行長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Anthropic的執行長阿莫戴(Dario Amodei),以及去年成立AI新創公司World Labs的史丹佛大學華裔教授李飛飛。

其中有好幾位是華人,也看到華人在AI領域的卓越表現。時代雜誌指出,黃仁勳和蘇姿丰等企業家「掌握了歷史之輪,他們研發的技術以及做出的決策正重塑資訊格局、氣候以及我們的生活」。

黃仁勳11月接受時代雜誌專訪時強調:「每個產業都需要AI,每間企業都在使用AI,每個國家都必須打造AI。…,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具影響力的科技。」



蘇姿丰提到,同樣的工具也協助超微加速打造足以匹敵輝達的軟體生態系統,她還說:「2025年是AI真正帶動企業生產力的一年。」我想到楊振寧所說,他一生最大的貢獻或許是證明中國人的智力不會輸給西洋人。

三、

但看譚先生這篇文獻,卻深深引以為憂。我在楊振寧先生過世幾篇紀念文裡,也提到2023年《歐本海默》電影所引發嚴肅的人文思考,其實十分深遠。

所以我們必須更深切思考科技背後的「人文精神/素養」到底能否真正發揮關鍵的作用?現在全世界的「民主」已經出現失能,「科技」也相繼產生失控之虞,這背後更有商業資本運作,金融操作,還有全球激烈的政經攻防競爭局面。

所以昨天把譚先生《述藝》序言找出來放在部落格上,晚間再配合上述科技的背景,就更了解他這個序言的重要以及第一章「文」與「藝」之真理性問題:

人類於世所可有建樹,其形態僅二而已:或為「文」、或為「藝」。西方所言「藝術」,實仍本於「藝」而已,非有其他。而「文」與「藝」二者,其本與源起及其終極目的與意義,可簡單指認為「人」與「物」兩方面。於天地間之存有者,本亦「人」與「物」二者而已,因而相關於「人」而有之創制、其真理性,可統稱為「文」;相反,根據「物」而發展之創制,則可統稱為「藝」。「文」與「藝」問題所以變得複雜,因由西方所發展出來之文明,其價值在「物」而非在「人」自身,故使二者地位顛倒,以「物」高於「人」,如是而「藝」非僅為「藝」,更有着高於「人」並指向超越性之向度,此古希臘「藝」與「藝術」所以誕生:「藝」雖表面為技術手段、非價值目的,然於西方不然:西方視「藝」為超越性存有、為神靈本色,因而「藝術」亦以「藝」為最終,「藝術」其神性由此。縱使在希臘城邦時期,如在柏拉圖所言理想世界中,此時雖似對一切神話及神性否定,故揚棄古希臘文學與藝術,始終,如此世界仍唯從物質生產言,其所肯定之神,雖非古希臘文藝神靈,然始終仍為「工匠神」(Démiurge),仍以「藝」為最高。從古希臘神靈及上界社會均與「藝」有關可見,西方早期已對「藝」崇尚、亦唯以「藝」為神性,以「藝」高於人類。因技藝為生存必須,以技藝有如此地位故仍可想像,然以此高於人類自身,則僅為西方價值所有;於古希臘,「神」與「人」之差異、其間之爭奪,故環繞技藝而發生:能掌握技術,亦人之所以能同於神靈而獨立,無需如農耕之依賴天地神靈。以技藝為神性事,由此,亦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及潘多拉(Pandora)等神話所言。人類是否能獨立其生存、不受制於天時地利而能如神靈般獨立存在,其關鍵全在「藝」,此亦西方最早期對「藝」(技藝與藝術)之絕對肯定。柏拉圖之否定古希臘神話世界,故非因神靈與「藝」有關,而因希臘神靈仍像似人、仍似為人類價值之提昇與肯定,故以「工匠神」取代。反觀中國傳統,則從沒有對「藝」作為價值肯定,若不從孔子之「遊於藝」言,如從《禮記》亦可見,操技藝維生者,一如農,均非為士,因而於社會地位仍屬下層,連醫者亦然:「凡執技論力,適四方,臝股肱,決射御。凡執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醫、卜及百工。凡執技以事上者,不貳事,不移官,出鄉不與士齒;仕於家者,出鄉不與士齒」(〈王制〉42節)。至於如藝術,若非與人教育有關之「樂」(音樂),其他藝術形態,仍基本視為「藝」而已,非為如西方「藝術」之神聖,故繪畫僅「繪事」,非「藝術」對「藝」不視為神聖,這本自然,存在價值先在「人」、非先在「物」,而人世間,亦本不應從「神性事」言故。而對「藝」視為社會下層事,非對之有所不善,僅不以物事奪人應有價值而已,仍以物藝應從屬人事下而已,非有所獨立價值或地位。西方以「藝」為神性,故終發展出如科技之涵蓋世界,甚至扭曲了人類存在價值正確方向,使人性精神與價值喪失,成就着一種無方向(désorientation)之人類存在與未來,此「藝」被視為神性時之嚴厲結果。

還想到史作檉先生「天人地」三元論中對於「人」,以及「因人而有延伸文明」的反思。史先生特別關注數據、手機、A I的發展,並以「形式遞增,存在遞減」為判準根據,更在《東西文明會通之哲學要點—自然數及其意義之延伸》一書以西方希臘以降對「自然數」的研究方式作為根源思考。

史先生書中承認數學的成就:

數學必須勇於向前追求其新基礎之可能,和哥特爾所證明形式設定系統的限制性之發現,加在一起,才能使我們更清楚看清了拼音文字文明中,那種以抽象符號之應用所完成之人類抽象思考之偉大「認知」上的成就,是無法抹殺其間的。



至於該書的宗旨,則如黃信二先生所指出:

從「人」延伸出當今包含AI在內各種文明的觀點、從文化史的「如何發生」的角度,以深具合理化的「理性」精神,探討科學文明形成當今機器世代的久遠歷程。並且,針對此一歷史,他以哲學「還原」(reduction)的方式,透過對「數」的序列之無法窮盡性的表達系統之反思,扣緊表達的「第一項」與「最末項」的內涵的探究,提出:從「數外之數」的觀念,檢視自然數序列中具有一種有關「無限」的表達的現象;再以「最大的集合無法包含自體」的原則,將文明複雜的歷程、將包含AI與數學的文明,透過哥德爾「不完備定理」(Incompleteness Theorems)透過表達系統終必遭遇「矛盾」的現象,以及此「現象」的本體論意義,設法將「形式表達的歷程」還原回到「人」與「自然」的直接關係,去證明突顯人自體的存在。

譚先生則是追溯希臘對於「藝」超越地位的看法並以中國之「文」來作為對比。而在《詩文學思想》一書他則指出「中國詩」的特質:

中國詩無論從形式格律抑從內容對象言均至為人性。或由簡約性使語言為心所熟識親近,或由感嘆性而直為心之抒發,甚或由對仗使意更直顯為心意;縱使是形式物素,仍盡其為心與意體現時之事。而於內容對象,無論是人生命際遇抑現世存在之偶然,都為詩情感所肯定甚至提昇。無論對象世界正面抑負面,詩始終不失其美善姿態。如是種種,存在及人生命之偶然,人性心懷之真實,於詩中都提昇為至高真理,為唯一真理,故再無對超越者之向慕,或思想之以為求真。心與對象縱使卑微,始終不失盡美盡善之時刻;或於其能更上時,即以境界之極致體現。此詩所有真實,其最高意義。

至於如錢穆先生則於《中國文學論叢》一書也提出「詩」與「劇」之別,於《中國學術通義》與《現代中國學術論衡》二書提出「學」(疇人)與「人」(「以學顯人」而非「學以隱人」)、「分」與「合」之別,《晚學盲言》一書論中國歷史重「人」與西方歷史重「事」之別。

而在朝陽【青春電影夢幻交響曲】導讀檔案中,最後我則建議帶入三部「高度人文精神」電影來思考「文明」以「挑戰未來」:

1. 《你的名字》(2016)未來:夢境神遊與靈魂交換

2. 《銀翼殺手2049》(2017)未來:人性的真與偽

3. 《星際效應》(2014)未來:引力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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