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雲先生《從領導看歷史》改版自序與自序

 


一、《從領導看歷史》改版自序

《從歷史看領導》一書原是幾場談話的記錄,成書以後,居然成爲暢銷書遺是始料所未及!由本書能夠有不少讀者垂愛下願,也似乎反映了一個社會現象。今天是民主政治的時代,政治是大衆的事,人人可以有其主張,未來不必再像過去一樣,有一個真命天子。今天是開放與自由的社會,衆生平等,人人有其不容輕忽的尊嚴;未來也不必再像過去一樣,有一個瞻望仰視的權威。在這一前提下,「領袖」的功能,應是相當萎縮,則討論領袖的書籍,又何以有其市場?

這一現象,當由社會學的觀點討論。今天的確是人人有主體性的時代,卻也是組織日益龐大複雜的時代。從任何一方面看,個人都被「組織」綁住了,個人幾乎不能逃於天地之間,不能再有不問世事的逍遙日子。在這種條件下,人只盼所在的組織不是太糟,因爲個人已很難抵抗「組織」的拘束與牽絆。任何組織,不論是政府、企業、或社團,都有其一定的結構,而其中又一定不能躲過,有一個帶頭的人,這就是大家心目中的領袖。領袖可以假借組織的力量,憑藉威靈,對組織中的成員,有極大的影響力。於是,今天不必有皇帝,不必有族長,不必有教父,大家還是十分在意誰是領袖。領導的風格,又直接與領袖個人的品德與能力有密切的關係。於是,大家還是十分在意,領袖是如何領導的。

本書改版時,我的僑居地美國,正有了一代新的領袖,其所作所爲,頗引發一些感觸。同樣的,我生於中國大陸,長於台灣,這兩塊土地上,也都有了一代新的領袖人物,其所作所爲,亦頗引發一些感觸。改版爲序,少也是由於這些感觸而起。

美國政治領袖,柯林頓、金瑞契……這一批人物,都是第二次大戰以後出生的一代。戰後的美國國力如日中天,生活空前優裕,他們生長在這一時代,從未經過憂患困苦,堪稱爲天之驕子。最近數十年來,美國文化有過相當深的變化,呈現强烈的多元性。在開放的社會,又是多元競秀的文化,人們可以有許多不同的抉擇,以尋到安身立命之所。然而,也有不少人,在多元的情況下,無所適從,乾脆不再選擇。故是,一切價值,都成爲相對,也就没有了可以遵循的規範了。

這一代美國的領袖們,不論是在政府,還是在民間,生於優裕富足,大多缺少堅韌的撐持力。另一方面,物質生活舒適,好逸惡勞,有相當强烈的貪得之念,……而且最好是不勞而獲!這種背景,遂使柯林頓等人,不能免於白水案等不乾不淨的污染。

柯林頓上任以來,從他們夫婦,到他的閣員,始終不斷有操守的問題,惹起批評。其中牽涉的金錢數字,相形於日本韓國的貪黷事件,實在小巫見大巫,正因爲他們易受誘惑,遂有這樣一連串的事故。公衆領袖的行爲,終究還是大家關心的事,法律也不能不加以調查。柯氏的政府,至今幾乎一事無成,不能不說是與這一現象相關。

美國政治領袖是由選擇產生。經過一連串的初選、大選勝者大致都是儀容不俗,言辭便給。自從甘迺迪以來,美國選舉,頗重「包裝」,競爭成爲促銷。這種選舉的後果,選民反而不能有足夠的資料,衡量候選人的治國能力。柯氏一代,至今未見在治國方面的表現。基本上,美國政治是由專業文官在管,而又不時將就代表種種利益的政治力量。

所幸美國有開放的社會,各種意見大致都可由輿論表達。民間與論也有强大的監督功能,使政治領袖不敢過分胡來。這一批政治領袖,才能平庸,小惡不絕,卻不敢犯大惡。而且,他們也還有自知之明,不敢自詡爲偉人;相對的,他們也就比較接受社會的監督。美國國力充沛,照這樣過日子,大家也還可以過下去。美國不是没有長程的隱憂,只是一時不會成當前的大問題。於是平庸的領袖,小德有些踰閑,也就如此這般拖下去了。

中國大陸的政治領袖,自從鄧小平晚年,已是共產政治的第二代,毛澤東呼風喚雨,一次一次發動政治鬥爭,消耗了整整兩代的人物。他的同輩,以及第二代,凡是有些能耐、有些骨氣的人,幾乎已在各種運動中犧牲殆盡。鄧小平能數起數落,實是異數。現在掌權的這一批人物,大多是文宣官僚,或技術官僚,共同的特色是在體制內做事,不敢太出頭,也没有大刀闊斧的魅力。鄧小平已經定下了方向,他們即蕭規曹隨,繼續向同一方向走。 

這些人是集權體制中出身的人物,當然十分知道權力就是一切。中國大陸的社會,權力可以轉化爲地位與財富。大陸貪黷之風,各處瀰漫,正是因爲社會上没有可以監督權力的機制。没有自由的輿論,没有公正獨立的法律,誰能管得住政治權力?

這一批領袖,能夠在歷次鬥爭之後倖存,不是因爲他們有卓越的能力,而是因爲那些能幹的「出頭鳥」,都已在「内耗」的過程中消失了,只有平庸之輩能夠倖存。這些平庸的人物,限於能耐,而且又彼此卡住,誰也不敢過分。於是,雖然大陸與美國的政治與社會大不相同,兩地政治領袖的形勢,倒也相似;無大作爲,也未必敢甘冒天下的大不韙。中國大陸,地大人衆,反正誰也不敢惹她,中國也是一個拖的局面,只是在「拖」的情況下,難逃腐爛!

台灣是我成長的地方,父母廬墓之所在,情感上是桑梓家鄉,這裡的發展遂是我最爲關心的事。台灣向好處走,我爲之欣喜;台灣往糟處走,我爲之悲痛。不幸,目前台灣政治領袖,卻正在將台灣帶向災難!

台灣踏出威權陰影,襲經濟發展的庇蔭,也正是快速走向商業化的時候。台灣拜經濟發達之賜,生活優裕,整整一代是在富裕中長大,相當缺乏憂患意識。這一情勢,頗肖似美國。這一代在檯面上的領袖,又有不少是在當年威權體制中長大,習慣於喏喏,不具諤諤之膽。不巧,台灣的開放,又與「咱要出頭天」的民粹主義重疊相伴而起。台灣的商業文化,也與美國一樣,頗注重藉「包裝」促銷。這幾重因緣,決定了台灣政治領袖的格局與作風。

因爲台灣是看重「包裝」的社會,地位代表了能力,文憑代表了學力,名聲代表了實力,大家只看品牌,不再細察實際的品質。在政治上,初步建立了文官體系,而軍隊也已有相當的專業制度。於是,任何人居一定位置,使可在相當範圍内發號施令,這一情勢,毋寧是組織化現象中必有之事。

這一應是好事的現象,也必須有一定的配套;選拔人才應有良好的制度,而社會對政治有相當的監督能力。如果兩者皆具構,這樣的政府,未必大有爲,卻也不致於犯大錯誤。但是,如果領袖是在「包裝」下出現,而社會又不能有適當的考核與監督,則才能與官位未必相稱,國家事務即不免蒙受相當影響。

更可慮者,當事人自己也相信包裝的效果,身邊羣僚,習慣喏喏,一片歌頌之聲,又加强了當事人的自信。台灣民主,猶在初階,國會機制未臻盡善,選舉卻遵循包裝慣律,不能選出真正代表民意的聲音。威權政治遺風猶在,不僅朝廷上没有諫靜的人士,當事人對民間輿論也輕易的分類為友敵兩個陣營,不願由此採擷民意。政治領袖,既不能有察納雅言的肚量,又不受民主體制的約束,哪能再有自信的機會?

台灣的快速開放,實與民間族羣自主的要求,相伴而生。政治人物,有的帶動風氣,有的乘潮而起;前者有不可埋没的貢獻,後者則因勢成事,摘取了前者培育的果實。在民粹主義的情緒下,光圖集中在意見的焦點,贏得了萬眾的擁戴。其實,這一聲一聲的萬歲,也有不少是威權文化的遺存。習焉而不察,志得而意滿,乘潮而起的弄潮兒,竟當真以爲自己無限的事功,能鼓動大海的風濤?

自信,而又缺乏自省,結果則是自大。柯林頓一類人物,不敢自大,遂不敢闖大禍。自大,卻又没有制度的約束,没有師友的規勸,終究是志大才疏,不勝負荷。台灣地方小,實力薄,不像美國與中國大陸,也没有多少迴旋的空間。領導台灣度過難關,必須有戒慎恐懼之心,兢兢業業,步步謹慎,或能走出困境。反過來說,暴虎憑河,逞血氣之勇,口舌之快,解決不了問題,徒然庸人自擾,招惹更多的困難,貽害台灣全體國民。

台灣需要的是真正有見解、有能力,而又不受權力腐蝕的人物。我們不希望台灣回到「人治」的時代,成爲只仰仗英明領袖的羊羣。因爲那樣的領袖,未必帶向我們選擇的青草地,而且更有可能取羊而食之。我們的指望,在於建立一定的制度,使中才之士可以安步上路,而又能防範雄傑之士,竊取我們的信任,侵奪我們的權益。台灣能不能自立於天地之間,必須靠大家分工合作的努力,而不能輕易的信託給任何一個「英明」的領袖!

《從歷史看領導》書中的歷史個例,大多是未有民主以前的社會產物。我們與其等待明主聖君,毋寧將億萬人的意志與能力,經由健全的民主制度,開展爲一個不再需要「領袖」的社會。

 

二、《從領導看歷史》自序


這本書是洪建全基金會所辦兩次研討會的講演紀錄。洪敏隆與簡靜惠伉儷二人,有心文教,更注意到文化基礎與經濟發展的關係,因此致力於聯繫文經,成立了洪建全基金會,希望在企業界中深植人文素養。我們曾圍繞這個主題舉行過幾次討論會,近兩年的重點則放在討論領導人才的特質及領導的功能。洪建全基金會並且爲這一題目,選擇了一本麥克斯帝普雷(Max DePree)所著的《領導的藝術》,我在最近兩次講演中,即以該書爲參考資料;爲此,紀錄中頗有引自該書而不再另加說明其出處。(《領導的藝術)已由洪建全基金會出版) 

我常常以爲,人類歷史上不同階段各有其凝聚人羣的力量。上古以親緣關係,中古以宗教信仰及意念,近古以來爲民族國家,而最近則以經濟的發展爲主導力量。台灣近四十年的歷史,也正反映了經濟力量的上升。在企業界,用太史公的名詞來稱,屬於「素封」,用今日的白話說,即是「没有封號的封君」。企業組織也相當於古代的一國一邦,其内部結構,有層級的縱線及部門的橫線。企業單位之間,也與列國關係一樣,有其分合,有其合作與對抗。這些現象,早在近代資本主義的社會出現時,一天比一天更爲顯著的呈顯。正因爲如此,我才敢大膽的用政治領導的歷史,配合企業領導互爲比證。

另一方面,台灣面臨迅速的轉型,許多今天的局面,固然史無前例;但若只從組織型態與人的行爲方式來討論,其實許多變化,仍是萬變不離其宗,在歷史上每有可以比較參證之處。中國歷史中企業發展的經驗不多,政治行爲的例證則所在皆是。我以中國歷史上政治人物的行爲及若干朝代的政制特色,作爲討論企業領袖及企業組織的變化方式,亦不外借取其中的一些通性,使我們對於今天的愛化多一分領悟。 

今日台灣處處有才難之歎,尤其領袖人材更爲難得。然而,今天台灣地小人少,能有如此成就,已反映並不缺乏人材。大致言之,對於身邊的人材,我們往往視而不見。我們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專向古代及別處找人材。人材就在我們旁邊,看我們是否給這些人材有發展的機會。

人類是能學習的動物。我經常懷疑,世上是否真有「天縱」的英雄。一個出色的人材,須有知識、有見識、有膽識。知識能由學習獲取與累積,固是人人皆知的道理。見識,看來難得,然而也可由歷練中培養。只是一個人培養見識,必須胸襟開闊,不自滿,遂能不自囿。人人可以有良朋,見賢思齊,友直友諒,友多聞,自然能有廣闊的視野,而能高瞻遠矚。反之,人若自命不凡,則開啓心智的門窗也就關閉了。這種人不可能有見識。瞻識,看來似乎與一個人的性格有關。然而有膽識之士,大多先有上面兩識的累積,加上有一肩擔起責任的使命感,遂能弘毅致遠。這些成爲人材的條件,其實都可學習培養,有了中人之智,琢之磨之,也就可以發展成熟了。

台灣企業界,甚至台灣社會任何一個部份,處處需才,也處處有人材可以脫穎而出的契機。這本小書所說,卑之無甚高明,但也代表了我對於今日有潛能人才的一番期許。江山代有才人,我們不必祈求皇天降才,只盼有人能不妄自菲薄,更有人能盡力扶植推攬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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