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質彬彬--《哈姆奈特》



我評本屆奧斯卡大熱《哈姆奈特》:現實悲劇的哈姆奈特為什麼能轉換成舞台悲劇中的哈姆雷特?——這也是電影裡艾格尼絲第一次看到《哈姆萊特》演出時的疑問:這個演員是誰?他為什麼可以用我兒子的名字?而她內心的聲音應該指向那個兒子去世時不在身邊的丈夫:威廉·莎士比亞,你為什麼要把亡兒的名字移交一個不相干的丹麥王子身上?作為電影的「超我」,理性的趙婷講述了一個無比正確的藝術原理:藝術比療癒更偉大的功能,是讓個體的悲傷替換成全人類的共同命運,以接納死者於歷史而達到真正的不被遺忘。這是對的,莎士比亞也的確做到了,電影中的艾格尼絲也接受了,她像頓悟一樣忘記了哈姆奈特是她悲痛欲絕地呼喚的兒子的名字,她不再固執,把哈姆萊特的命名權還給莎士比亞。命名是最後的巫術,當這一點都被莎士比亞奪去,那就象徵著艾格尼絲的巫術時代徹底結束,世界進入理性創造的時代,直至如今⋯⋯(廖偉棠)

錢穆先生在《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六冊一篇論及禪宗的文章中指出,當佛教經典浩如煙海,而在廣泛被中國所接受之後,禪宗的意義就在於他對於文字格義經典傳授的問題做了一個語言學上面的革命。這與維根斯坦的語言哲學的「治療」接近(他將哲學家的任務比喻為「給捕蠅瓶裡的蒼蠅指出出口」)。這都是一種我們稱之為「破」的觀點。

錢穆先生在《晚學盲言》〈自然與人文〉〈變與化〉二篇當中有感於他在八十歲左右曾兩次參觀曾文水庫興建過程中所代表的蓄積水量達到可以發電、可以觀光的功能,並且引用中庸當中一段話,宇宙萬物(天地山水)都是在不停的積累之中,那是從無到有的積極性,也促進人文與社會的驚人進步,只因為它日以繼夜的累積。用現在商業的用語那叫「複利」,最終可以達到驚人的結果。 

天地之道,可壹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萬物載焉。今夫山,一拳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

但隨後錢先生就指出,只是累積的過程也會種下不斷在累積中無法釐清本源(即天之所以爲天之於穆不已,與文王之所以文的純亦不已)二者因而逐漸混濁而負擔沉重。

朱子注中庸章句曰:「天地之道,由其不貳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又曰:昭眧,指其一處而言。無窮,舉全髖而言。此四條,皆以發明由其不贰不息以致盛大而生物之意然天地山川,實非由積累而後大,讀者不以辭害意可也。

其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然天地山川實非由積累而後大。此因不貳不息屬形而上,積累乃屬形而下。由不貳不息,可以符於自然。積累則僅屬人事,並多違背自然求人事之上通於自然則決不從積累下手若專從積累,亦不能不貳不息。故凡屬積累必散失,必崩潰,否則必有停滯不能向前,斷無不贰不息者。故積累只是人工余前著自然與人文篇,乃主以人文配合自然,發揚自然非謂人文可以替代自然改變自然。自然應言敦化,非積累。積而愈多,非卽敦而愈厚。篇中采荀子積字義乃專就人文方面言,非謂自然亦由積累,故篇末又采朱子中庸注,另申其別|面。茲篇績加發明,讀者其合而觀之可也。(頁77)

他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本書裡最後的一節特別表達了中國歷代政治制度最終都逃離不了一個因為制度與組織的龐大累積而難以運作的衰敗因子。就像一條大河沈積緩慢臃腫而難以流動了。如最後總論所

此後的我們,如果不能把這種傳統積習束縛人的繁文瑣法解放開,政治亦就很難有表現。剛才我們講,中國社會上想從政做官的人太多了, 但又再加上這些法令制度的繁密,來重重束縛他,這就是中國政治沒有起色的根源。

這點在史作聖先生的文明哲學裡,他以「文字」作為代表指出文字的發明使人類成為最強的物種,但一樣文字形式的積習累積到最後,卻也造成自我與其「生命」的迷失。劉勰《文心雕龍·情采》中說的不是「為情造文」而是「為文造情」,又如在數據時代也將會是史上最強大工具AI帶來迅速與最大的人文危機與隱憂。

在史先生的《哲學美學與生命刻痕》這小書裡試圖要去對「文字」提出一種治療,因為當文字無法突顯「生命」的時候,這個習以為常不斷沿用的「文字」就會掩蓋生命「發生」的事實。但偉大的藝術家總是會不斷地創造新的表現形式,不斷變革既有的表達方式,更需強大的生命直覺與感悟,如此才能保持形式與被表達物之間的真實關係。

所以藝術的存在就是一種「感覺恢復原理」,並顯示產生一種可以瞬間的改變,這是藝術家操作其表達工具最積極的功能。如文學就是去把許多個人或者群體不被理解與對待最終淪為遺忘的悲哀,透過他們生活的鮮活形式與表達,古人稱之為以有形表現客觀立言的不朽,而達到一己立德(德是無形的內蘊與隱含與根源)不朽的目的,就好像締造了一座橋樑,或一艘船,帶著我們抵達燈火輝煌的對岸目的地。

這是昨天看到廖偉棠先生觀賞今年大片《哈姆奈特》針對莎士比亞家庭生活的一樁喪子悲劇最終如何轉化成一齣永恆的作品,而將個人的最深的悲傷,用客觀戲劇方式提升為人類共同足以反思生命命題的評論。

最後就以史先生這本書裡頭對於禪宗的一段話來作為結論。他提醒我們當文字成為不斷複製的形式化而不自覺的時候,那也是人類開始面臨災難的時候,因為那也是代表著人類難以「再思考」的時候,就像漢娜鄂蘭所說「思考」淪喪的「極權」警示之言,就像羅洛梅所說「暴力」之所以橫行,我在朝陽電影導讀最後談到「影像危機」即意識形態與權力機制介入讓人無法分辨True or Fake,也在於這個角度內。

我們解放文字,其實就是文字在解放我們。(26

以一堆文字去說那一堆文字的哲學最差,因為文字本身時常在缺少存在性的基礎或終極性的狀況下被操作。

所謂禪,也無非是離開文字、理論與說明,而恢復到自然純經驗的自身而已。看起來,一種純自然的經驗可以任憑自己,其實不然。因為一般所謂的經驗,實際上,多半仍就只是一種文字性的生活方式罷了,若果能盡脱於此,則接近純經驗的自我。(79 

他說若沒有真正的經驗,再好再高,也只是說些文字而已。最後《哈姆奈特》雖然自己沒有在戲院看過,不過根據廖偉棠先生的描述,設定了莎士比亞與妻子安妮的角色乃突顯了「自然」與「人文」兩極的真諦。人類的自然原始強大生命力量,正如母親安妮(艾格妮絲)所飾演的角色,而文思泉湧掌握文字煉金術的父親莎士比亞,則是在人文創新中補足自然,並使兩者最接近者。然父親其實也是根源地受惠於自然的一個文明的締造者。如果這個猜測沒錯,導演趙婷的用心就在揭示人類文明創造的兩重根本原理(如存在與形式、或如陰與陽等)的不可互缺性,以及一種深具有張力的雙重美妙奏鳴曲。這也是孔子所說「先進」與「後進」兩端「文質彬彬」的意思吧。

《論語·顏淵》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

《論語.雍也》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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