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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夢機先生論虛谷推崇「一祖三宗」的原因與力挽頹流,振衰起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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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詩中,真能形成派別,凝聚集團勢力者,前有西崑,後有江西。所謂江西詩派,創論於呂居仁,呂氏傳衣江西,嘗作江西詩趾宗派圖,自黃山谷以降,列陳師道、潘大臨、謝逸、洪努、饒節、僧祖可、徐俯二十五人,以爲法嗣,並謂其源流皆出於山谷。 嚴羽滄浪詩話說: (宋詩)至東坡、山谷, 始自出己意以爲詩 ,唐人之風變矣。山谷用工尤爲深刻,其後法席盛行,海內稱爲江西宗派。   但後來演述而擴大其體格者,怕仍是虛谷的「一祖三宗」之說。 虛谷所選律髓,爲江西一脈詩學重,其所謂 「一祖三宗」者,一祖指杜甫,三宗爲黃庭堅(山谷)、陳師道(后山)與陳與義(簡齋)。 虛谷批陳簡齋清明詩云:「 鳴呼!古今詩人當以老杜、山谷、后山、簡齋爲一祖三宗,餘可預配饗者有數焉。 」(《律髓》卷二六) 一祖三宗之說,首見於此。 其批簡齋道中寒食二首云: 「 予平生持所見,以老杜爲主 ,老杜同時諸人皆可伯仲。 宋以後,山谷一也,后山二也,簡齋爲三,呂居仁爲四,會茶山爲五,其他與茶山伯仲亦有之,此詩之正派也,餘皆傍支別流,得斯之一體者也 。」(卷十六) 又批晁君成甘露寺云:「山谷法老杜,后山棄其舊而學焉,遂名黃、陳,號江西派,非自爲一家也,老杜實初祖也。」(卷一)也都並列三宗而高舉老杜。虛谷此說,自較宗派圖高明。宗派圖以山谷爲江西盟主。 雖然山谷之善於學杜,是江西詩人所公認的事實,但呂居仁卻並未提及此點,因而江西派的末流, 便只知拿山谷爲壇坫,而不去學山谷之所學 。 這種情形,正如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所說: 近時學詩者,率宗江西,而不知江西本亦學少陵者也。 虛谷慧眼獨具,逐倡宗杜之說,以救其弊。 此外,宗派圖不列簡齋,而虛谷則推拿簡齋爲三宗之一。 簡齋詩不專守山谷,而以老杜爲法,欲直學老杜以振江西。 劉克莊《後村詩話》說得好: 元祐詩人迭起,不出蘇黃二體 , 及簡齋始以老杜爲師 ,建炎間避地湖嶠,行萬里路,詩亦奇壯,造次不忘憂愛,以簡嚴掃繁縟,以雄渾代尖巧,第其品格,當在諸家之上。   虛谷高舉少陵爲祖,又尊崇簡齋以配山谷、后山,並稱三宗,而非如呂居仁硬將后山以下,列為山谷法嗣,這種手眼,應比江西宗派圖更爲妥當。 杜詩雄視百代,光燄萬丈,其意趣涵蓋六義,格律秉備眾體,作法也有脈絡可尋,足以爲後世師法,故宜爲古今詩人之祖...

張夢機先生論陳后山詩之「瘦健」—情真、色淡、詞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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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為格高,即意在筆先。先在性情學問求,當涵養省悟有得,胸中自有高見。表現詩文,則風格必高。從即格高、意到、語工。而格卑者組麗、雕儁、輕巧、纖巧、酸楚,皆是。(張夢機先生《讀杜新箋 — 律髓批杜詮評》(頁 27 )   〈 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 雀啄江頭黃柳花, 鵁鶄鸂鶒滿晴沙 。自知白髮非春事,且盡芳樽戀物華。近待只今難浪迹,此身那得更無家。丈人才力猶强健,豈傍青門學種瓜。 虛谷說少陵此詩中間四句,純然寫情,北宋陳后山得其法度,故多瘦健之作(見方批)。 這話說得似乎不够周延。 不錯,后山律詩領腹兩聯,多抒發情感,不敷衍景物,全以本色爲工, 如寄外舅郭大夫云: 巴蜀通歸使,妻拏且舊居。深知報消息,不忍問何如。 身健何妨遠,情親未肯疎。功名欺老病,淚盡數行書。 又別劉郎云: 一別已六載,相逢有餘哀。公私兩多事,災病百相催。 無酒與君別,有懷向誰開。深知百里遠,肯爲老夫來。 都是如此。 但我們應該了解,后山詩之所以能「瘦健」,中四句言情只可視作先決條件,除此之外,還須要配合其他的充分條件。 后山詩的特色很多,「情眞」以外,其最著者約有兩點: 一是色淡;二是詞鍊。 如上引后山寄外舅及別劉郎二詩,皆淨洗鉛華,瘦勁淡永,倩眞格老,一氣渾成,完全掃除了風花雪月等浮彩俗艷,這便是「色淡」。 至於「詞練」,隱居通議說得好: 「后山詩得費長房縮地法,尋丈間自有山河萬里之思。」 如溫公挽詞云:「時方隨日化,身尼要人扶。」 別負山居土云;「更釋 可無醉,猶寒已自和」等, 皆用辭凝鍊,語短而意長(註十)。 唯其色淡,才不致臃腫肥;唯其詞鍊,才顯得瘦淡挺勁。   綜上所述,可知后山律詩,在不粘景物、純然言情的同時,尚須其備造語平淡、遺辭擬鍊等因素,才能像松竹一樣,盡刊浮彩,獨存堅蒼,形成所謂「瘦健」的風格。 這樣看來,律詩中間兩聯皆止言情的作品,要想做好,便非得有眞氣力、眞佳情不可。否則, 才薄者筆不勝情,惟以游腔浮辭相湊泊,終不免空疏淺弱; 才大者情無止泊,難以內歛,往往挾泥沙以俱下,終不免失之粗野; 初學者筆力不足,滿紙俗情濫調,動成滑易。 至於老手,則容易嗟卑嫩老,流於頹唐, 因此創作時不可不慎。紀氏所言,允宜三復。 最後說明一點:一首詩只知...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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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 。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 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 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繫斜陽纜?       辛棄疾〈 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 燕兵夜娖銀胡觮,漢箭朝飛金僕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辛棄疾〈鷓鴣天: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 一、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 今天早上重讀張夢機先生 《 讀杜新箋 》 ,有言後世學杜者無數,然苟無真性情、真力氣,親嘗安史世變,只能得其沉鬱頓挫,涵渾汪茫、千彙萬狀之二三與徒俱形貌表面,乃悵然有感於因近日讀 《 蘇東坡新傳 》 從結語「浩氣不亡」擬寫〈蘇軾贊〉短文,有日知其所無之樂。然不意更因張亞中先生參選,而藉葉嘉瑩先生更讀懂韋莊 〈 望帝鄉 〉 、逢延巳 〈 鵲踏枝 〉,乃至 辛棄疾一些詞,如 〈 過南劍雙溪樓 〉 「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 」 乃更有深會之悲壯 ..... 二、 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憶到讀大學時,少年的我,仍自認是安徽人。但經過 1987 解嚴後長達近四十年,對「台灣人」身分認同的重新洗禮,我已經「忘了」身上源自中國大陸安徽父親 1949 前那段沉煙漫長的身分起源記憶。 但這次 2025 年中國國民黨主席選舉,尤其從辛棄疾( 1140 年 5 月 28 日 —1207 年 10 月 3 日)幾首詞,讓我再次高度認同張亞中先生的一生志業與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實踐。其實我相信(很多人也都知道)他的主張才是最符合中華民國與中國國民黨的國魂與黨魂。 但已經過了至少十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他的一貫主張最終還是讓他不會被選上,因為他保持「一中憲法」的高度 (可謂 格高體正 ) 仍然會讓已經只「認同台灣」的黨員與菁英感到害怕而裹足不前。這就是一種長期下來已經在「去中國化...